封伦再次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枯黄的叶片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风卷着打旋。他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窗外任何景致,没有了往日的锐利锋芒,也没有了曾经望向云京时的温柔缱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将心门从里到外焊死了。
“封总,您醒了?”小陈端着温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递水杯时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看他的眼睛。三天前那口刺目的鲜血,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里,让他至今心有余悸——那是绝望到极致才会有的模样。
封伦接过水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玻璃杯,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冷硬如石,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把这三天的文件拿来。”
“可是医生说您需要静养,至少再观察一周……”小陈试图劝说,声音越来越小。
“拿来。”他重复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不容置疑,像寒冬里冻裂的冰面,谁碰谁就得受伤。
小陈不敢再劝,只能转身去抱文件。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夹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无形的山。封伦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三层软垫,却依旧坐得笔直,仿佛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空洞。他一页页翻看,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仿佛前几天那个呕血昏迷、痛不欲生的人不是他。
关于林氏的合作方案被单独放在最上面,烫金的“林氏集团”四个字刺眼得很。他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条款处圈出几处——原材料价格必须按周更新的市场价核算,不得有任何溢价;工期延误一天扣除总款的百分之五,累计超过十天自动终止合同;质量验收需由第三方机构全程监督,不达标将扣除全款并追究赔偿。
这些条件苛刻得近乎不留情面,完全撕碎了两家世交的脸面。小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咋舌——封总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在拿着刀子切割关系,是彻底对林小姐失望透顶了。
消息传到林薇耳中时,她正在高级定制礼服店里,对着镜子试穿一件香槟色鱼尾裙。丝绸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店员正围着她夸赞“美得像月光女神”。听到助理压低声音的汇报,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把将礼服的裙摆扯得变形,狠狠扔在地上,珍珠装饰的裙边磕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他居然这么对我?”林薇气得浑身发抖,精致的妆容都染上了狰狞,“我为了他,连那个女人都……他现在跟我算得这么清楚?真当我林家养的是吃素的?”
助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林小姐为了让封总回心转意,这阵子动用了多少林家的人脉,甚至不惜……
林薇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像淬了毒的冰锥。她原本以为,云京死了,封伦就算现在赌气,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毕竟他们才是门当户对的一对,有着家族捆绑的利益,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现在看来,他不仅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像筑起了一道冰墙,对她更加冷淡疏离。
这一切,都怪那个云京!就算她死了,也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和封伦之间,拔不掉,剜不去!
“去查,”林薇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我要知道她最后坠落的具体位置,派最好的搜救队去,一寸一寸地搜!我要确保,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永远没有机会再出现!”
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亲自跟着去悬崖边确认。万一……万一那个女人命大,没死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心,让她坐立难安。
而此刻,在她以为早已化为尘土的悬崖之下——
百丈深的谷底并非全是嶙峋乱石。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隐蔽洞穴深处,微光从洞口的缝隙渗入,像细碎的金沙,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洞穴里干燥而温暖,石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天然形成的避难所。一张由坚韧的青藤和柔软的干草铺成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长发像泼墨的绸缎,散落在干草堆上,沾染了泥土和草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身上那件米白色连衣裙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满是擦伤和划痕,暗红的血迹已经结痂,和泥土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但那张脸,纵然布满灰尘,也能认出——赫然是被认定“坠崖身亡”的云京。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