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停顿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继续说,
“那是一场意外,我曾经以为。”
埃里克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爸。他当时瘫软了,却莫名地冷静。他记得他质问他爸,他们大吵了一架。最后他说,
“我们不能把他就放在这儿。”
他们三个人挖了个坑,把人浅浅地先埋了起来,等第二天威廉带工具来处理。
当晚埃里克又把人挖了出来。
埃里克感觉到布莱兹渐渐变硬,就帮他翻身。布莱兹摸上去很冷,埃里克索性把人背进了船舱,放在那张小床上,用那条法兰绒的毯子裹紧布莱兹,一如他们在船舱里度过的许多夜晚。
船舱里还有些之前买的啤酒。埃里克开了灯,打开之前的买的随身听,播了一盘带子。埃里克一瓶一瓶喝着,喝到最后感觉有些冷,索性也钻进毯子,可毯子里更冷。埃里克抱着布莱兹,瑟缩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埃里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昨天晚上真冷”,他嘟囔着,
“昨天晚上真冷。”
他把布莱兹埋了回去,没再管。一周后,带着一包行李,开着一辆车,跟他妈妈道了别。
埃里克离开路易斯安那州以后,去了很多地方。首先去了亚特兰大,然后是华盛顿,悼念了林肯总统。继续往北,费城,跳过波士顿,去了纽约,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
等到2000年,他带着求救的肝脏到了波士顿。波士顿和布莱兹说的一模一样。基佬、变装皇后、女同性恋、跨性别者,他倒是没看见路边停着的三辆捷豹,但找到了名为“山姆叔叔的屁股”的酒吧,在一条相当堕落的街道里。埃里克怀疑自己找错了,眼前这家一年前才开业,而布莱兹提到的那家92年就有了。埃里克没太纠结,在波士顿待了6个月,和爱尔兰人一起庆祝圣帕特里克节后才离开。
此后埃里克没再久留过。
路过密苏里州一个破败小镇时,他看见连着的三块广告牌,写着,“爱女被□□致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怎么回事,威洛比警长”,埃里克匆匆一瞥,他只想找个地方吃饭。
他在餐馆埋头苦吃的时候,镇上的人恨不得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讲述那个疯女人如何把这小镇搅得鸡犬不宁。埃里克离开那天,那位叫威洛比的警长自杀了,因为癌症,据说。
埃里克不喜欢边开车边听歌。他更愿意安安静静地开,像世界末日那样寂静。有些夜晚他会痛哭流涕,为这持久的孤独。他会用那台索尼的随身听放些歌。那些磁盘坏了几个,最后只剩下收录着Guns N' Roses的那一盘。埃里克把坏的磁盘收好,说不定哪天又能用了。
埃里克没钱的时候就停下来打打零工,大多是些体力活。他在身上纹了越来越多的图案,都不需要钱,拿给那些新手纹身师练手,水平相当参差。埃里克有的时候会让纹身师自由发挥,有的时候主动提些自己的想法。
他在右侧小臂上纹了条鳄鱼,这是最大的一个纹身。他还纹了很多鱼,一些植物,锯棕榈、松萝凤梨之类的。他一直很犹豫要不要纹丰收拉格,在草莓丰收拉格问世那年,他终于把它纹了上去,从此,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了。
他半年打一次电话,都是他妈接的。有的时候他爸接了,也不说话,只是把电话交给他妈。他妈总想给他汇点钱,他总是拒绝。他说,“我有钱”“待不了太久”。
06年他通电话,得知他爸得了脑梗,当时他在丹佛。他开车往回赶,赶到的时候,他爸已经得了第三次脑梗。他帮他妈操持了几天,打算继续上路。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他爸一次。
他爸说话不太利索了,性格大变,不怎么理人,暴躁易怒——好吧,似乎也没怎么变,有理由的变成无理由的罢了。
他爸坐在轮椅上,他推他出来晒太阳。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于是把一路上的事情说了个遍,从上午10点说到晚上7点,连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也在说。
晚上他把他爸安顿在床上。整整一天男人都没回他一句话。他看着老泰德嘴角的涎液,突然问起,
“当时那么多鸟,你怎么知道不会打中我呢?”
老泰德依旧不说话。埃里克没办法,回自己的房间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又开车走了。
他爸根本不在乎打中了谁——不过是打死一个基佬,与打死另一个基佬的区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