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往往对秩序尤其是礼仪规则更加敏感。和毕加索之前见过的所有雄虫不同，厄比斯有足够的耐心。

毕加索预想中来雄虫的厌烦情绪并没有出现，厄比斯也没有对毕加索催眠自己的行为表现出意外：“没关系，我并不介意。你可以继续。”

毕加索直视厄比斯的眼睛，目光坚定，他要记住厄比斯的所有反应，以便在后续对这次谈话的复盘中获得更多的参考信息。

“请您继续原谅我的失礼，我想知道您的精神是否出了问题。”

厄比斯神色坦然：“没有。我的精神一如既往稳定。睡眠质量优秀，没有幻视幻听，没有任何心理疾病。如果用你熟悉的雌虫评级标准来评价我的精神状态，那我觉得我应该是——”

“是稳态节律。”达布琉及时补充，“我每天都会对厄比斯阁下的生理与精神状态进行评估，阁下的脑电波波形规整，神经元共振频率稳定，没有幻视幻听，行为偏离指数为0。和阁下超级糟糕的生理状态相比，阁下的精神状态领先百分之九十九的虫，稳定的如同金融市场的费洛蒙指数。”

“谢谢你，达布琉。”厄比斯挑眉看向毕加索，“你看，我确实没疯。”

“不客气厄比斯阁下，”达布琉凝聚出一根十公分高的光柱向厄比斯鞠躬，“这是我应该做的。”

厄比斯耸了耸肩膀：“我的精神状态至少在数据上值得信任。”

“抱歉阁下，我只能接受信息无法做出判断。”毕加索语气里的歉意听起来相当诚恳，“雄虫的豁免权涵盖整个虫族法律，您的罪是什么，为何会被流放？”

厄比斯：“我不能说。但我可以给你看一看。”

在意识到眼前的雄虫在做什么的瞬间，毕加索银灰色的瞳孔竖起。

如果他也有像“禁”一样置入大脑的弱电流信息素抑制装置，那他的大脑此时此刻一定在噼里啪啦得放鞭炮。

浅蓝色毛绒绒的套头衫被背对毕加索的雄虫脱下，来随手丢到地上。

苍白细腻的皮肤下，薄肌包裹着骨骼，厄比斯的背部线条美丽得像艺术品。

然而，在背部中心，占据脊椎结构的却是液体金属构成的外骨骼。

外骨骼紧贴厄比斯背部皮肤，凸起的一道道金属包涵体里是机械模拟的脊椎神经束，那些神经束刺入皮肤，代替被取走的原结构尽职工作。

外骨骼自尾椎到后脑，涵盖从腺体到尾钩的整个“信息素——精神力系统”，这是雄虫身体里最重要的神经系统。

厄比斯身上那些和金属外骨骼连接的皮肤周围泛着病态的红色，这微弱的过敏反应代表金属外骨骼并没能与这具躯体融合完美。

“您被取走了整套腺体尾钩系统。”毕加索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和眼神已然变得冰冷。

“这里，”厄比斯指了指原本存在腺体的位置，语气轻松，“是一颗微型炸弹。我能感受到这颗炸弹有一套精密智能系统，和我的脑神经相连。一旦储存相关记忆区域的神经元活动异常，它就会爆炸。至于爆炸范围，大概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我脑袋炸成一朵烟花吧。”

毕加索呼吸停住。情绪几乎暴走，但催眠强制把波动压平。

达布琉麻溜收走厄比斯丢在地上的套头衫，并取来另一件毛绒绒黑色开衫。

达布琉捏住开衫肩膀，抖开，找准时机将衣服给厄比斯套上，一套小动作行云流水干完之后，变成光球快乐得绕着厄比斯转圈圈。

厄比斯被达布琉逗笑，扣好扣子坐回长椅上，神色愉悦，就好像被取走整套腺体与尾钩神经、被别虫捏住性命的不是自己。

短时效催眠积极淡化着毕加索所有超出设定上限的情绪，他的竖瞳快速恢复正常。

“抱歉，”毕加索再次向厄比斯致歉，嗓音发紧，“无法安慰您。”

“没关系，我原谅你。”厄比斯说，“根据我的了解，催眠解除后，我给出的信息应该足够你相信我的精神没有出现问题。你可以继续提问了。”

“感谢您的谅解。”毕加索点头，“可若您身体不适我们应该终止这场谈话，”

“没关系的。”厄比斯说，“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跟你聊天让我心情……嗯……还不错。”

毕加索轻咳一声，耳根发红，稍作调整，才回复正常。

跟阿多尼斯一样的灰色眼眸，注视着厄比斯：“我想知道为什么您认为，‘二次发育’是一场圣堂用来控制雌虫的阴谋？”

金属外骨骼带来一些生理上的不适，厄比斯挺直的背脊略略松懈，上身前倾手肘支在楸木圆桌上，托腮望向落地窗外星空。

“就像生理学课本上写的那样，雌虫二次发育时会在特化的生物茧腔内完成遗传基质的定向重组。那么，毕加索，你认为定向重组的方向究竟是由谁决定呢？”厄比斯垂眸。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毕加索甚至不需要思考：“我所学的知识告诉我，这是由与雌虫建立精神连接的雄虫决定的。二次发育后的雌虫会继承雄虫的天赋，雄虫的等级也决定了雌虫二次发育的上限。”

“由雄虫定向的二次发育完成后，雌虫和雄虫的精神链接会变得不可摧毁，同时雄虫精神对雌虫的影响力也成指数倍上升。”厄比斯说，“如果影响力超过阈值，雄虫甚至能够通过精神链接完全操控雌虫。”

“这是进化的代价。何况，”毕加索补充，“能够完全操控高等雌虫需要的精神力，是一个只在概念里的数值。”

厄比斯再次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望向毕加索，面无表情，瞳色还是深邃而温润的黑色，毕加索却觉得，此时此刻，这双眼睛和这个虫都与刚才的完全不同。

“如果我告诉你，其实雌虫可以主导自己的进化呢？”

厄比斯突然笑眼弯弯，双眸幽深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