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6:30,崔言在闹钟的催促下梦游一般起了床准备洗漱。在路过客厅时,他按下电灯开关,下意识往餐桌的方向一瞟,随即给吓得跳了起来,差点把脚上的拖鞋甩飞出去。
托腮坐在桌旁的男人循声回过头,披散的长发如帘,被几根细白手指徐徐挑起,露出了小半张月亮般皎然明净的脸孔。
他定定看了崔言片刻,随即垂下眼帘,说了声“安”,便又回复到了面向墙自闭的状态。
原、原来是“玉”啊。吓死我了,头发这么长,披个红外套,又不开口,我还以为是鬼呢。
“早……早上好啊。”
崔言努力给自己打气,在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是睡不习惯吗?”
“……过去这个时辰,已经点完卯。”
“玉”瞥了他一眼,又开始盯面前的白墙。
“吾的属官已经该上值了。”
如果崔言没看错,“玉”的眼睛下似乎挂着两抹淡淡的青影。
虽然嘴很硬、态度很冷淡,显得自己多么高傲似的,但其实就是没睡好所以心情糟糕吧?
崔言又想到那张病历单上登记的推测年龄。22-25岁之间,哪怕按最大年纪25岁算,“玉”也比他年幼,更何况“玉”患有多种慢性疾病,身体差到走路都费劲。在长年累月的病痛折磨下,他脾气古怪点也很正常。
想着想着,崔言就这么哄好了自己,乐呵呵地问道:“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下楼去买?我跟你说,我们这边楼下小摊可好吃了,什么小笼包杂粮煎饼鸡蛋饼,样样都很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把正在语音转文字的手机推到“玉”面前,热情地等待对方点菜。
在警员先生殷切的注视下,易由贞冷淡的面具慢慢崩碎了。
他的视线从白墙落到面前的手机上,又慢慢移向崔言热情的笑脸,原本紧锁的眉头慢慢放平,语气也恢复了昨夜的温柔:“抱歉。我刚刚不该那样和你说话。”
他看了看手机上那行菜名:“这些我都没吃过。方才桓儿说要晨练,坐电梯到下头去了。你若瞧见他,不如问问他想吃什么。”
“对。早上起来没看见他,差点把他忘了。”
崔言一拍手心。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起下去找个小吃店吃?我请你们啊。”
他说干就干,立刻把放在墙角的轮椅推了过来。
易由贞有些哭笑不得:“我衣衫不整,怎能出门?”
“哎……你是不会穿吗?这个简单。我来弄就好。”
现代的正装其实还是古时候那一套冕服,只是冠帽因为现代人大多留短发而做了简化,衣裳袖子也被缩短了些许。
崔言按照自己穿正装的经验利索地帮他套好衣服,面对那头长发却犯起了难。
易由贞向崔言道谢,自己将头发松松绾起,乖乖坐到了轮椅上:“无妨。你们皆不戴冠帽,想来我这般亦不算失礼。”
在等电梯的过程中,住在这栋宿舍楼里的其他年轻警员也陆续过来了几个,和崔言寒暄几句后,就不约而同地开始打量坐在轮椅上的易由贞。
“这就是要你监护的两个古人之一?长得好漂亮,而且温温柔柔的,比昨天那个要好很多。”
崔言心想你是没看到他先前和我发起床气的样子,口中道:“他俩人都不错,挺好相处的。”
“是吗?你一会下楼就知道另一个好不好相处了——刚刚尹哥给我发消息,说卷毛小哥在下头陪他们对练,截止到现在,已经打趴二十几个咯。”
“……啊?”
“不然你以为我们仨为什么起这么早?尹哥说了,谁能打赢那个人,他掏腰包,奖励两千块。”
易由贞不言不语,尽职扮演听不懂现代人说话的老古董,实则将他们交谈的每一句话都在心底细细盘算了个遍。
这时电梯门开,众人说笑着走进去,易由贞自然也被崔言推进去,在狭小逼仄的电梯厢中被人群挤在最中间。
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他挤在这片人肉森林里,觉得自己有些窒息。现代和古代差别太大,他努力逼迫自己适应现代的规则,但当某个警员的手拍到他肩膀时,他还是条件反射般一把打开了对方的手。
“……?”
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突然冷淡下来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崔言好像这才解冻,连忙替他打起圆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这个,古人嘛,可能不太习惯我们这样儿勾肩搭背的……”
一边打哈哈,一边推着人往外走。
易由贞本不觉得有什么。一个人嘛,打就打了,更何况他根本没用力,那个人贸然碰他,本就冒犯在先。
可看见崔言这么小心翼翼赔不是,他又怀疑是自己的举动不合当下的礼,渐渐有些愧疚:“抱歉。似乎又给你添了麻烦。”
他有些想念孟不觉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有他们有着相似的来处,存在理解彼此的可能。
他想到昨夜略迟于光亮出现在门口的人影,手中提着“明”剑,披着那件鲜亮的朱红外衫,长发顺着脸庞和肩膀的线条滑落,在身后汇成浓密如云的一大束——简直就像踏着晨光、破开乌云冉冉升起的朝阳一般,充满了温暖和踏实的气息。
他站在易由贞身前,双眼定定看了易由贞一会,绷紧的面部肌肉方才放松下来,红润的唇抿了抿,又露出了那种很可爱的、带着两个酒窝的笑容。
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看易由贞没有排斥的意思,方才抖抖衣服将人裹住,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和易由贞闲话家常:“如今天冷,殿下穿得如此单薄,恐怕要着凉。”
带着孟舒体温的外衣落在易由贞身上。他被这温度烫的一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身冷汗,赤着踩在瓷砖上的脚业已冻得发麻。
他道过谢,回到自己的床铺上盖好被子,准备关灯时,却发现孟舒挨着自己的床,就这么抱着剑席地坐下了。
“对不起,殿下,这个地方太奇怪、太陌生了,我觉得很害怕,怎么努力都睡不着。在这个地方,只有殿下是我最熟悉的人。”
孟舒眨巴眨巴眼,眉眼耷拉下来,露出很可怜的表情。
“我保证不会吵到殿下的。太阳一出来我就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