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卧室,在客厅茶几上拾获两套崭新的浴袍和洗漱用品(同样是警署友情赞助),孟不觉还顺手又捞走了他心爱的小马扎,就这么一前一后进入了浴室。
坐在另外一张单人沙发上的崔言目睹了全程,惊恐间一个手滑,将发送图片点成了视频通话。
“有……有男同……”
他同对面秒接电话的女朋友说。
“好可怕啊宝宝,这两个古人是断袖——皇帝你儿子啊不,你自己是gay……皇帝你怎么是gay啊……”
他提心吊胆地坐在沙发上,生怕自己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声音;好在除了哗哗水声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传出来。
片刻后,两个人又裹着浴袍一前一后出来,默不作声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崔言和女朋友一时双双噤若寒蝉、不敢吭声,孟不觉倒是接受良好,笑嘻嘻地在手机屏幕上写字给他看:勞駕請問何處可購置浴桶他體弱不便久立 沐浴不便
易由贞则在打量他的手机屏幕,与常人殊异的浅色眼眸直直盯着屏幕中女人的脸。
“视频?”
他问,用的是标准的现代语。
“先前你们为我展示过。”
他又开始用中古语说话。
“如同神迹……”
这副肉/体属于二十四岁的元昭太子,一个完全长开的青年人。虽然他临终时因为种种折磨清减失色,但被易桓以秘术复活、填充进年轻易真的魂魄后,外表上已完全看不出内里的虚弱,是个湛然清泠、恍若天人的美貌青年。白天衣衫凌乱时,他的美丽尚不明显;现在他变得整洁干净,脸蛋上因为浴室蒸汽浮现出血色,愈发漂亮得像一个梦。
他冲屏幕中的女人颔首:“安。”
“安……哦,不是,你,你好。”
女孩子下意识夹起了声音。
“你是我们家小崔的新室友?你确实和他说的一样,长得真好看。”
易由贞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话。
他眨了眨眼,在脑海中飞速搜索今日听到的所有现代语,按照语言架构将词句拆解、将已知词义和发音同自己了解的各种方言进行比对,如此一点点推断出现代语言的变化之处,随后把对方所说的话依样拆分,粗略转换做了自己使用的语言发音。
他冲她弯起眼睛:“谢谢。你亦‘好看’。”
他的发音尚有错漏,有的地方用词也不准确,但已经足以让人连猜带蒙地听懂。而此时,距离他来到现代也不过大半天而已。
崔言几乎是瞬间就生出了满背的冷汗。
王黎还是远远低估了他。
崔言想到了那张躺在自己邮箱里的超长病历单。能拖着这样破烂的身体忍耐到二十来岁、甚至依旧维持着冷静的头脑和强大的思辨能力,这人是个什么怪物?
在他发凉的手中,他不知情的女朋友还在叽叽喳喳同这位看似柔弱无害的古人聊天:“哇!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小崔中午还和我说,你们好像只会讲中古语,不会讲现代话呢。”
“说话,不算很难。”
来自千年前的青年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轻。
“虽有变化,到底同根同源。”
“那也很厉害了!我到现在还学不会福省的方言呢!”
“福省?”
“啊,小崔没给你们介绍吗?福省在海边,离花省比较远;花省省会就是上京!啊对了,你们在的衔玉市离上京就不远。等有空,让小崔带你们去现在的上京玩啊!”
“……”
他虽然能理解现代语,但想要与人如常交流,需要他花费大量心力实时拆解和转译对方的发音、揣测分析自己听不懂的词组,再将自己的回复转化做现代语。这样同人交流实在消耗心力,他本就身体不佳,短暂聊了片刻后,便显得有些精力不济。
孟不觉立刻抛弃了对浴桶的渴望,转到他这边扶住他:“怎么了,殿下?头很痛吗?……对了。药。医师给你开了药。这些药要怎么吃?”
“不是头痛,是胃……”
有点想吐。
他也确实吐了,不过吐的不是食物,而是血。
好在这次吐的量不多,而且吐完后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
他对此习以为常,擦过嘴巴漱过口后就又恢复了微笑,但现在,就连那个神经大条的女孩子也觉察到他不对劲,啪一下挂断了电话,开始给男朋友打字:不是,小崔,这个人是不是精神不太对?他是吐血了吧?是的吧??他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对不起。似乎吓到你们了。”
易由贞彬彬有礼的道歉几乎与这段话同时跳出。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打扰。(中古语)孟郎,走吧。今天我所了解到的事情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