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不平等。
孟雪明再次想到这个术语。
人人生而平等,或许没错,但有人一年可以做无数次体检,防患于未然,而有些人,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就医,检查出致命的疾病已经太迟了,无力回天。
孟雪明学到的第一个哲学概念是人类的有限性。
可她逐渐明白,一些人的有限正是因为另一些人不断攫取前者的血肉酿成财富,工人付出劳力、时间,到后来,甚至付出生命。
此前在安勤真病房看到的CT片里的两肺,忽然和视频里的烤焦的棉花糖交错在她脑海中,白色的肺高密度结节影边缘极不规则,像被用尽后再无价值的灰烬。
孟雪明揉了揉眼睛,再次重播视频。
敲门声响起,她打开门。
“花生味冰淇淋没有了。”程少昀提着超市购物袋,站在门外。
“你快看看这个视频,除了通风口灰尘积聚,还有防尘口罩和防护镜看起来不怎么规范之外,我实在没看出来其中的症结。”孟雪明推着程少昀到桌旁坐下,她坐到床沿,在笔电上调出视频。
程少昀把冰淇淋勺递给孟雪明,点开了视频。
看了一遍以后。
“有没有什么发现?”孟雪明急切地问。
程少昀垂眸翻看桌上的《职业性肿瘤诊断标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诊断标准规定甲醛、盐酸及水蒸气共存时产生的二氯甲醚所致肺癌也可诊断为职业性肿瘤。这个视频一分半左右的时候,车间已经有水蒸气了。”
孟雪明闻言,拉回进度条又看了一遍,眼睛一亮,把冰淇淋勺递回给程少昀,“我在群里说一下。”
几人又在群里讨论一阵,敲定了要将资料送到安全生产监督部门,孟雪明伸了个懒腰。
程少昀挖了一勺焦糖饼干奶油冰淇淋送到她面前,孟雪明下意识咬下勺子,冰淇淋在舌尖化开后才发现,他刚刚好像也吃了几口......
“这个口味太甜了。”孟雪明脸一红,咽下冰淇淋,皱鼻子。
“只有这个口味和巧克力味的了。”
“啊,怎么不买巧克力的!”
“巧克力的你吃了晚上睡不着。”程少昀抽了一张餐巾纸,轻轻拭去她唇边沾到的冰淇淋。
孟雪明躲了一下,却忽然鬼迷心窍,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正要火速退后装作若无其事,他却按住了她的后脑。
他低下头,目光幽深,缓缓靠近她的唇,却忽然上移,在她眼皮上啄了一下。
“刚才为什么哭?”他低沉悦耳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孟雪明怔怔地伸出手抹泪,却被他扣住手掌,十指相扣。
“不哭了。”他更轻地亲吻她的额头,有一种郑重而爱怜的意味。
孟雪明察觉到这一点,眼泪淌得更凶,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有些无奈地叹息,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她仰起头,眼尾很红,抓着他衣服的下摆,颤声说:“你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保护一个伤害背叛你的人?
为什么顽固地守着过去的一切?
不论有多少个为什么,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她幻想过无数次那唯一的答案,也同样深深恐惧着,因此问句还没说到一半,就停止了。
程少昀用指腹拭去她脸颊的泪,忽地倾身吻了上去。
他掌着她的下颌,一开始又重又凶,在她难以呼吸之后,才逐渐变轻。
轻缓而绵长,比身旁的冰淇淋融化得更慢。
焦糖奶油冰淇淋味,既冰凉,又炽热。
她的问题不完整,他却已经给了答案,如同此前每一次。
在他们之间这场漫长、辛涩、重章复沓般的爱的试炼里,他永远在帮她作弊。
可她总放弃作答。
一直到孟雪明完全喘不过气,程少昀才放开她,声音低哑,“的确太甜了。”
孟雪明捶他的后背,手反而弄得很痛。
痛觉让她清醒过来,恍惚地看着搭在他肩后的手,想收回去,却又舍不得。
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冲动向来无因由,孟雪明忽然环着他的腰将他压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