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线和朔关隔着整整四条河流,是大雍的边境线。
他捂着唇轻咳了两声,漆黑的双目坚毅而平静,不为之而激奋和欣喜,只是常理本该如此而已:“不仅要打,还要打回去,把敌人打到怕,打到再也不敢侵扰我大雍为止。”
“打到怕,打到再也不敢侵扰……”甘悯慢悠悠地剪开他肩膀上上血淋淋的绷带,被褚归云看了一眼后及时刹车闭嘴,“你非要继续挂这个帅?”
她背过身,双手压着毛巾浸在温水中,拧干后利落地擦过褚归云身上沾的血垢。
那伤口层层叠叠的,擦过新伤露出旧痕,饶是甘悯再怎么铁石心肠也看得直吸冷气,动作放轻缓了不少。
“你还记不记得外头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去议事?”半晌,被浸得发红的铜盆被端出去,甘悯听见褚归云平静的声音。
她从没觉得自己真正了解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是了一眼褚归云被抿得平直的唇角,戏谑着开口:“怎么?嫌我活儿干得太细致耽误你正事?”
屏风前人影绰绰,褚归云惨白的脸色在前。甘悯没理他的控诉,上完药后仍是打了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
“你很喜欢这个结?”
精壮且遍布褐色伤痕的身躯上缠着洁白的纱布,一个循着动作还会动两下的蝴蝶结莫名消弭了煞气。
褚归云记得从前甘悯也爱这样打结,打完后总是一副憋笑的样子,也不知是真的觉得开心还是这东西有别的他不知道的意思。
那倒也不是——总不能让她承认自己是觉得这个结放褚归云身上很有意思有反差吧!
甘悯不假思索地胡诌了一个万用的寓意:“是祝福你长命百岁的意思。”
分明是个一扯就会散掉的活结,什么长命百岁。褚归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动艰难地从另一端的架子上拿自己的衣裳。
他总无意识的皱眉,简单的动作做得乱七八糟。
褚归云既不开口,甘悯也就不吭声不帮忙。
直到他失手打碎了几案上放得好好的茶杯,茶盏碎得七零八落咕噜噜滚道他的脚前,褚归云愣在原地。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声量巨大的问询从屏风后传来。
褚归云扬声:“无碍。”
而后默默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茶盏碎片。
……
“我们英明神武的定王殿下,您请穿衣。”甘悯闭了闭眼,走到褚归云身侧时低声道,“不过是个结,是什么意思不还是人说了算。这瓷片子有什么好捡的,还不撒手?”
这话听起来倒是像在呵斥不懂事的小孩,可偏偏就有人吃这一套。
褚归云勉为其难地被扶起来,满头墨发落在甘悯的肩头,几近乖顺地配合她的言语动作。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从朔关出发继续向北推进,飞往华京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有名有姓的功臣能写满整本奏疏,独独少了两位皇子的名字。
南南北北奔波的定王不邀功,这倒把几个本来准备狠狠参他几本的大臣弄得很是尴尬。
朔关大捷自是令人欣喜,可那一仗打下来,整个朔关城都已经不能被称作城池,不过是顶着空名的一片废墟罢了。
这仗怎么还真就给他打赢了,还能把北疆人重新打回北边去。
张郑两家终于觉出另一种不对来,要着手处理干净自家人的时候却发觉为时已晚。
一封密信被送到帝王案头,与此同时终于从永州脱身的梁安,一本奏折参到了皇帝面前。
一时间一呼百应,倒显出天下人苦门阀已久之势。
被莫名拉下水的梁家再要和他断绝关系也已经来不及,杀又杀不得,只能咬着牙硬生生认下。
若是定王能赢下这一场,他们也算是有从龙之功,不必被清算。若是满盘皆输,便只能提着这不肖子孙的头向新帝表忠心。
“陛下,臣妾既有太子傍身,如何还要害您?郑氏满门忠烈,如今还剩下多少?”
深夜被传唤而至的皇后跪在御前,面色哀戚:“您不能只看见渡远立下大功,却不见您另一个儿子从前苦苦支撑的辛苦啊。”
她伏身拜道:“人人都言郑氏一门用心不良,可臣妾幼时连一顿团圆饭都没有。怎么会做出通敌之事?怎么会放任北疆人埋进大雍的土地?”
永康帝眉眼间的沟壑深了许多,手边放着那封加急而来的密信,密信上放着一碗彻底凉透的黑褐汤药。
他头一回发现自己已经那么老了,老到识人不清,老到连如此简单的到底都看不透,放任这些东西成长到如今的模样。
“玉秋,你不是总说你待渡远如亲子,怎么就看不得他变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