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天气开始转凉。十月的街道,是被雨水濡湿的旧信笺,字迹泅开,只剩模糊的疼。
经过连日审讯,彭骁已精疲力尽。他坚持供述当年自己参与性侵案是受到宁国栋的主使,且对第二名参与性侵者并不相识,但仓皇逃跑时在走廊撞见一下颌长着黑痣的男子。他承认自己当年曾是许小陈爱慕者,求爱不得才产生了扭曲心里,加之宁国栋承诺事后给他一百万报酬,于是犯下罪行。
然而,提到自首原因,他却闭口不谈。
审讯他的警官姓孙,约莫四十岁左右,此刻正用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凝视着他,以极具诱导性的磁性嗓音,再三追问道:“你在自首之前,曾与受害者见过面,受害者或许跟你说了些念及旧情的话,你于心不忍,所以选择自首……你自称后悔不已,可这么多年过去,为何偏偏是在受害者报警之后,你才选择自首呢?”
彭骁眼神空洞,嘴唇干涩起皮,他想抽烟,却被孙警官拒绝了。他长叹一口气,用手揉了揉疲惫的脸,语调倦怠地说:“我并不知道她报了警,这只是巧合。”
彭骁的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他在心中暗自揣摩:“她报了警,可自己却迟迟没有被通缉,显然,她将那份最有力的那份证据——咖啡店的对话录音隐匿了……她到底还是不愿让那个曾经帮过她的那个少年锒铛入狱。”
“你指控宁国栋主使性侵,又指控宁辞涉嫌金融诈骗,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诬告……是罪加一等。”孙警官轻咳一声,眼神中带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似乎在有意引导口供。
彭骁陷入了沉默,许久都未抬头,目光凝滞在那副银光锃亮的手铐上。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只干涩地挤出几个字:“我可以请律师吗?”
……
警局外,宁辞的保时捷静静地停在路边。她坐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香烟……起初,她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随后又把前排左右两侧的窗户完全敞开。
忽地传来一阵秋凉,风好像贴着她的脖颈钻了进去,她皱了皱眉头,恍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在住院部停车场苦等许小陈的时光……一年,像某种剧情的起始,又好像某个故事的终章。
街道两旁,悬铃木的叶子还没落尽,但已不是黄,是一种褪了血色的褐,边缘卷曲着,挂在枝头像褴褛的旗。更多的叶子贴在地上,被夜雨浸透了,黏在灰黑的人行道上,像一块块揭不掉的、溃烂的膏药。
“宁总,彭骁这些日子躲在老家,守在他父母坟头,烧了很多纸……他大概是被高利贷逼到极限……嗯……又被威胁敲断腿,走投无路……与其说是自首,倒不如说说是为了躲债,把自己送去监狱那个‘庇护所’……”
蓝牙耳机中,陆鹏举正细致地剖析着彭骁自首的动机。
然而,宁辞的脑海里,始终盘桓着那日她在酒店愤然失控下的质问——“……你还敢背着我和他见面,是笃定他不会再次伤害你,还是你们之间,本身就有什么隐晦的羁绊?!”
宁辞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那天,许小陈贸然去与彭骁会面,到底是说了哪些“求情”的话,才让彭骁萌生出报案的念头。这样的想法令宁辞的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她不在乎彭骁自首可能带来的麻烦,她心底真正在意的是,她不曾参与的、只属于他们的过去,到底会在许小陈心中留下多少痕迹。
“宁总,宁总!”电话那头的陆鹏举高声打断了宁辞的思绪,“您放心,无论彭骁交代出什么,您都万无一失。他破产已是既定事实,为了不牵连哥哥嫂子,以性侵旧案定罪入狱,是他唯一的出路。”
“性侵”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拓印在宁辞的心上,这个本属于她与许小陈隐秘的伤疤,如今却不得不揭开,让所有人审视。
“我知道了,我已经去警局录了口供,没什么事……”宁辞拖着沉重沙哑的烟嗓,语气中满是疲惫,“你把罗浩康那边的监控撤销,很有可能……”她的心底陡然间好似灌入一股冰冷的水流,泪意奔涌,“很有可能……他会供出罗浩康。”
“你不是说他们是先后犯案的吗?彭骁认识罗浩康?他们是一同……”陆鹏举瞪大双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便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下意识地止住了话语。
“不是!”宁辞的心脏猛地一窒,脸颊瞬间涌起一阵热潮,她强压着内心复杂的情绪,闷声说道,“彭骁失踪那天下午,去见了许小陈,他们在咖啡店交谈过……”宁辞止住话语,眼眶泛起泪光,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自顾自地喃喃道,“她宁愿……宁愿去求那个恶魔,也不愿,不愿依靠我。”
“哎……”陆鹏举长叹一声,以少有的感性口吻劝慰道,“或许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这世间,唯独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并不是你付出多少,就会有相应的回报。”
宁辞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嗯”,随后挂断了电话。
……
傍晚到家,宁辞站在门口,十指插入发丝,将发丝缓缓捋顺,又特意调整好表情和呼吸,试图维持一切正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