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有些日子了。身上的烧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肉带着嫩粉色,替换掉那些焦黑可怕的痕迹。他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
戴隆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该喝药了。”戴隆把碗递过去,轻声说。
米斯西里尔迟缓地眨了下眼,目光慢慢聚焦在药碗上。眉头都没皱一下,慢慢的喝完了这碗苦涩的药汁。
戴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私下里曾去找过美丽安。“王后,您再仔细看看他,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伤是我没有看见的,或者那炎魔临死前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恶毒的诅咒?他怎么会这么没精神?”
美丽安扶起他。“戴隆,我亲爱的孩子,”她的声音如同林间最温柔的微风,“我向你保证,他身上没有隐藏的伤口,也没有邪恶的诅咒缠绕。”
“他面对的是炎魔之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他离死亡太近了,近得几乎能触摸到曼督斯殿堂的门扉,他燃烧了自己太多的力量去对抗。灵魂的伤痕需要时间来一点点填补,就像等待一棵被雷击过的大树慢慢抽出新芽。”
戴隆知道王后说的是对的,可看着米斯西里尔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还是觉得很难过,只能更细心地陪伴在米斯西里尔身边。
这天下午,玛布隆和贝烈格一起来了。
戴隆迎上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他刚睡着没多久,精神还是不行,有什么事吗?”
玛布隆和贝烈格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北方来的消息。”
戴隆回头看了眼似乎已经睡着的米斯西里尔,犹豫着该不该这个时候叫醒他。
就在这时,米斯西里尔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说吧,我听着。”
“魔苟斯的军队正在清扫战场,很多地方已经没了抵抗。失去魔法阵后,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
这些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但还是让气氛凝滞了几分。
戴隆注意到米斯西里尔神色有异,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米斯西里尔却摇了摇头。
随着时间流逝,米斯西里尔逐渐能自己走得更远一些了,偶尔还能在贝烈格或玛布隆的陪伴下,慢慢走到明霓国斯外围那些开阔的地方上。
他的精神还是时好时坏。更多时候,他会突然陷入沉默,或者只是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像是灵魂暂时离开了这具正在缓慢修复的躯壳。
这天下午,阳光暖得让人发懒。米斯西里尔靠在露台的一张软椅上,看着戴隆在一旁调试一把新做好的竖琴。
“音色好像还差一点。”戴隆拨动一根琴弦,侧耳听着。
米斯西里尔的目光落在戴隆灵活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对方垂在肩头的头发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戴隆。”
“嗯?”戴隆停下手中的动作。
米斯西里尔摸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原本应该系着一条用戴隆头发编织的细绳。“之前那条发绳被烧没了。”
戴隆的心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条发绳。那是第一次分别时,他送给米斯西里尔的信物,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
米斯西里尔向戴隆请求:“能再帮我编一条吗?”
戴隆看着那双难得流露出脆弱的眼睛,用力地点着头。“当然可以,我现在就……”他下意识就想扯自己的头发。
“不急。”米斯西里尔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等你空闲的时候吧。”
从那天起,戴隆每天都会花上一段时间,小心地从自己头上取下头发,手指灵巧地开始编织。米斯西里尔有时会看着,有时只是闭目养神。但戴隆知道,他在听着那细微的窸窣声。
随着那根新的发绳成型,米斯西里尔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在一点点的消退。
“嘿,你这家伙!”贝烈格用力拍了一下米斯西里尔的肩膀,“脑子总算没被烧坏!”
偶尔当米斯西里尔精神比较好的时候,他会受邀与美丽安在花园里散步,或者坐在那宁静的偏厅里谈话。
米斯西里尔听着美丽安的见解,偶尔回上几句。
终于在一个黄昏,戴隆编好了那条新的发绳。它比之前那条更精致一些,戴隆偷偷在里面掺了几根银色的丝线,在光下会泛出微弱的光泽。
米斯西里尔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蕴含着戴隆气息的编织物,笑着对戴隆说:“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戴隆觉得这些天的等待和小心翼翼全都值了。
戴隆将发绳仔细地系在了他的左手腕上。米斯西里尔晃了晃手腕,看着那根细绳垂落下来。
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战前那段宁静的时光。溪水潺潺,歌声悠扬,树叶缓缓飘落。
一天傍晚,米斯西里尔和戴隆并肩坐在微光池塘边,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刚认识那样。池水倒映着初升的星辰和环绕池塘的柔和光点。戴隆轻轻哼唱着一首新编的曲子,旋律安宁而美好。
米斯西里尔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手腕上的发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戴隆的歌声渐渐停歇,他看着米斯西里尔在星光下沉静的侧脸,轻声问:“好像又回到从前了,是不是?”
米斯西里尔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短暂凝结,又迅速消散。
“是啊,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