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释清楚了吗，图图？”

明亮的灯光下，何夕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徐图之的倒影。

徐图之呼吸一滞，忙别开眼，看向他手中的资料：“解释清楚了，谢谢师兄。”

“嗯。”何夕继续用笔点着下一个例句，声音依旧平稳：“……所以在这个具体的跨文化语境里，选择‘gratified’不仅能准确传达情感，还能隐含主人公对自身文化价值被认可的微妙欣慰，比‘content’或‘joyful’都更贴切。明白了吗？”

何夕的语气毫无异样，但徐图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鼓噪。何夕身上清爽的味道像洗澡时的蒸汽，将他整个人包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脸上冲。

“明白了……谢谢师兄。”他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急需寻到一汪清泉。

“不客气。”何夕将资料递还给他，便将椅子滑回自己的座位，继续自己的事。

徐图之捏着还带着何夕指尖余温的资料，僵硬地回到自己座位。

李俊阳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嘴角微微翘起。

……

逃避成了徐图之生活的主旋律。

课表被充分利用，没课的间隙也一头扎进图书馆或自习室，直到闭馆音乐响起，才不情愿地收拾东西。留学生中心的兼职更是被他主动加码，课后给学生布置更多的作业，这样一来他就要花更多的时间批改。留学生交上来的答案五花八门，这本应令人头疼的的作业，反倒成了徐图之一个逃避的出口。

他成了宿舍的“午夜幽灵”，每晚都踩着锁门前的最后一刻，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而入。洗漱，上床，翻身面向墙壁，动作一气呵成，尽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流，尤其是跟何夕。

罗璟对此喜闻乐见。他经常在徐图之难得早归时，挤眉弄眼地打趣：“哟，我们的徐老师回来了？最近这起早贪黑的，比人家悬梁刺股的孙敬苏秦还拼！是不是攒钱准备给骆师妹买大钻戒啊？”

他早已自动将骆玥的淡出归因于徐图之的“不懂珍惜”和“忙于事业”，并以此为新的调侃点。

李俊阳则会推推眼镜，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徐图之略显疲惫的脸，笑着问：“图图，最近作业这么多吗？我看你比考研的还忙。”

徐图之总是含糊地“嗯”一声，或说一句“有点忙”，便不再多说，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何夕所在的方向。

而何夕，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刻意疏远，或者说，察觉了也没有点破。只是会在徐图之晚归时，放下手里的书或电脑，转头温和地说一句：“图图，回来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晚上回来注意保暖，别太晚。” 语气一如既往。

徐图之只能含糊地道谢。耳朵里是何夕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罗璟压低声音的嘟囔，李俊阳翻书的沙沙声。这些熟悉的声音，却经常让他感到无比烦躁和……孤独。

他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拼命缩回自己的壳里，以为看不见，那些乱麻般的心绪就会自行消散。

然而，现实总有办法敲破他的壳。

那天课后，班上一个叫周雯的女生叫住了他。周雯性格开朗，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之前小组合作过，还算熟悉。

“徐图之，等等！”周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什么事？”徐图之停下脚步。

“那个……能不能把何夕师兄的微信推我一下？周雯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图之。

徐图之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事吗？”

“我下个学期想选他导师的一门课，但有些问题不太清楚，想提前咨询一下。”周雯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状，“拜托拜托！问完问题我绝对不会乱打扰师兄的！”

徐图之喉咙有些发紧。他应该立刻答应的，这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同学之间帮忙推个微信再正常不过。何夕也从未表现出排斥与人交往的样子。可是，那句“好啊，我推给你”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到周雯眼中那熟悉的、闪着光的东西——仰慕和好奇，或许和他自己最初看向何夕时，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此刻，这目光却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我……”徐图之深吸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得先问一下师兄本人，他同意了我才能给你。这是礼貌。”

“应该的应该的！”周雯连连点头，“那你帮我问问！谢谢啦！”

回到宿舍，只有何夕一人在。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修改论文。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见是徐图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图图？”

“师兄，”徐图之走到自己桌边，放下书包，没有看他，语气尽量公事公办，“我们班有个女生，叫周雯，她说下学期想选你们导师的课，有些问题想咨询你，问能不能加你微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说得先问过你。”

何夕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徐图之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可以。”何夕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你推给她吧。”

“……好。”徐图之应了一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地，砸起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片茫然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