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趴在水里,咬牙忍受一波接一波袭来的剧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蜕壳之痛,锥心刺骨,变成人以后不再蜕壳,夏夏几乎忘了还有这一茬。
当察觉到自己头部后方的大盖壳正逐渐翘起时,夏夏积攒起力气,努力翻了个身,改成侧卧的姿势。然后忍着剧痛,开始用力踢蹬,努力想要从旧壳里挣扎出来。
浅水盆里翻溅起水花,青灰色的小龙虾在里面剧烈挣扎。
几分钟后,夏夏感觉下身一轻,半边身子重获自由。
但这并不是结束。
挣脱半边甲壳已经耗费了夏夏大量力气,他侧躺在浅水盆里,无力地喘息着。
头部和鳌足的甲壳比其他地方都要坚硬,这才是蜕变中最艰难的一步,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这就是拥有一身坚硬甲壳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夏夏经历过很多次蜕壳,好几次都濒临死亡。
从前他无亲无友,就算在中途死去,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最多只会惋惜没多吃几口鲜嫩的水草。
但现在,他突然开始害怕了。
他会死吗?
他会就这样死掉吗?
就这样一个人默默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死去?
不,他不想……他一点也不想!
他还想再抱抱玛利亚,将脸埋进它的毛肚皮里,听它沙哑地喵喵叫。
他还想跟余苏、余杭、苟旬好好告个别,他们都是自己新交的朋友,不该不告而别。
他还想……还想再见尤拉一面,想告诉他、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夏夏脑子一片混沌,艰难地想,我该跟尤拉说什么呢?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的话,我该告诉他什么呢?
“滴——”
门口的电子锁突然发出清脆一声响。
夏夏艰难地转头望去。
他的视线已经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影推门走进来。
但只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就知道那是谁。
“夏夏——你怎么了?”
尤拉鞋也顾不上换,大步走进来,眉头紧皱地看着无力瘫软在水中的夏夏。
为了能随时观测到夏夏,保证他的安全,尤拉在家里安装了摄像头。
方才他正跟生命科学院的专家讨论实验,趁大家休息的间隙看了眼监控,就发现夏夏蜷缩在水里,一动不动,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他察觉到不对劲,立马赶了回来。
看见水里漂浮的半截旧壳,尤拉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在蜕壳?”
最近他已经将与小龙虾相关的知识了解个透彻,知道蜕壳对小龙虾来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有不少小龙虾会死在蜕壳的过程中。
夏夏努力伸了伸鳌足,明明用尽了全身力气,螯足却只是微微晃了晃。
但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尤拉立马发现了,心领神会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钳子。
下一刻,夏夏虚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尤拉……”
“我在。”尤拉安抚道,“别怕,你会没事的。”
“我、我刚才还在想……如果我这次没能熬过去,岂不是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还好……还好你回来了。”夏夏的声音带着点微弱的笑意,“这样……就算我没撑过去……也不会有遗憾了。”
“别这么说。”尤拉沉声道。
“我在这儿,就不会让你出事。”
他的声音很镇定,但夏夏还是从中听出了几分紧张。
尤拉在紧张什么呢?夏夏不着边际地想,他在害怕吗?那他是害怕自己会死,还是……怕自己死了就不能帮他实现梦想呢?
尤拉一直对他很好,从他还是一只虾的时候,就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照顾他,夏夏也全心全意信赖着、享受着这份关心。
可现在,这份关心好像不再那么纯粹了。
尤拉的态度没有变,但夏夏的心态变了。
夏夏总会不自觉地想,尤拉现在对自己好,有多少是因为他是夏夏,有多少是因为他是小龙虾?
——夏夏与他在湖畔相遇,是陪伴在他左右的少年。小龙虾灭绝四十年,是他实现梦想最重要的一步。
“夏夏?”见他许久不曾动弹,尤拉担忧地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