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坤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个装着清粥的塑料碗拿过来,揭开盖子,一股米粥特有的清淡香气飘散出来。
他把碗和勺子一起推到艾宁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趁热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睡。”
“谢谢季神……”艾宁小声道谢,声音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柔软。
他捧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朴素的白粥此刻喝起来却格外熨帖,仿佛顺着食道一路温暖到了他有些发冷的四肢百骸。
季坤没再说话,只是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双臂环抱,一副“我看着你吃完”的架势。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艾宁轻微的喝粥声和偶尔勺子碰到碗壁的清脆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有些微妙、又莫名和谐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季坤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让他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艾宁低着头,感受着对方无声的陪伴,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带来的委屈和孤单,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充实的安心感所取代。
“比赛……”艾宁吃到一半,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向季坤。
“替补上。”季坤言简意赅,打断了他的话,“你养病。”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艾宁“哦”了一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阵失落。
不能和季神一起并肩作战了。
吃完药和粥,艾宁感觉胃里暖和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困意和疲惫。
他重新躺下,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季坤看着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确认他睡着了,才缓缓站起身。
他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艾宁的额头,触手依然一片滚烫。
他眉头微蹙,转身走进卫生间,找到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到半干,然后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略显僵硬地,将毛巾折叠好,轻轻敷在艾宁的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让睡梦中的艾宁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但并没有醒来。
做完这一切,季坤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逆着光,静静地注视着艾宁因为发烧而显得异常安静和乖巧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平日里那个活蹦乱跳、笑容灿烂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一刻,季坤心底那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坚硬无比的冻土,仿佛被一股汹涌而灼热的地底岩浆冲破。
冰层发出“咔嚓”的碎裂声,迅速消融,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带着暖意的水汽。
一种清晰得无法忽视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无法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一边贪婪地汲取着现实中这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牵绊和悸动,一边还维系着网络上那段建立在虚拟身份上的,看似温暖实则空洞的关系。
那对那个一直依赖着他,称呼他为老公的【宁静致远】而言,是一种欺骗和不公。
对他自己而言,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撕裂和折磨。
他必须做个了断。
季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确定艾宁睡熟以后,季坤下楼回了家,打开了电脑。
他登录了那个承载了他三年网络记忆,现在却鲜少登录的小号【坤】。
果然,刚一上线,好友列表里那个粉色花朵头像就迫不及待地跳动起来。
【宁静致远】此时虽然离线,但是之前的聊天记录里发来了好几条消息,询问他最近怎么都没上线,是不是现实工作太忙了,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季坤一条条看过去,每多看一个字,心里的沉重和愧疚就多一分。
他沉默地看着那个熟悉的ID,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许久,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终,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他敲下了一行对他来说无比艰难的字:
「我们结束吧。」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边久久没有回复,死一般的寂静透过网络蔓延过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季坤几乎能想象到屏幕另一端,那个素未谋面却陪伴了他三年的她,此刻可能出现的震惊茫然或许还有伤心。
想到这里,他心里并不好受,甚至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毕竟,那是一千多个日夜的倾听与陪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宁静致远】的头像框亮了起来。
似乎是对他的消息设置了提醒,所以才匆匆上线,却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那头像框亮了许久,仿佛又过了一个世纪。
他看着对方一直在输入中,可最后,出乎意料的,回复过来的只有一个字:
「好。」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委屈不解的哭诉,甚至连一个表达情绪的表情包都没有。
只有一个干脆利落。甚至显得有些冷漠的好。
这个过于平静和果断的反应,反而像一根细针,更深地扎进了季坤的心口,让他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更加浓烈。
他迟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试图减轻一点伤害:「对不起。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以后好好的。」
【宁静致远】的回复很快,也很简短:「你也是。再见,坤。」
对话,到此彻底终结。
季坤看着那个瞬间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的头像,心脏的位置仿佛被人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带着一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
但与此同时,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也悄然从心底升起,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沉重十字架。
他没有丝毫犹豫,退出游戏,找到删除角色的选项,确认。
屏幕上跳出提示框,他再次点击确认。
【坤】这个角色,连同那段长达三年的网络羁绊,从此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烟消云散。
一切,都结束了。
他关掉电脑,重新去了艾宁的家。
季坤轻手轻脚进了屋,目光落在艾宁因为发烧而泛着潮红的脸上。
睡梦中的他似乎感觉到了额头上毛巾带来的凉意,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
季坤看着这一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艾宁滚烫的脸颊。
那触感柔软而脆弱,带着惊人的热度,几乎灼伤了他的指尖。
动作轻得,如同清晨的露珠滑过花瓣。
睡梦中的艾宁似乎感觉到了这微小的触碰,含糊地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季神……”
季坤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触电般迅速收了回来。
他看着艾宁依旧熟睡的侧脸,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有困惑,有挣扎,有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狼狈。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沉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莫名的情绪波动,所有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名为在意的情感,都只能,也只想,毫无保留地倾注给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会生病、会脆弱、也会在赛场上闪闪发光的人了。
至于这份感情最终会走向何方,他不知道,也无法预料。
他只知道,当看到艾宁生病时那副可怜无助的模样,他心里的焦急和心疼,是真实而尖锐的。
当决定亲手斩断网络那端的关系时,他脑海里浮现的,也是不想让这份正在现实中悄然滋长愈发清晰的情感,沾染上任何一丝虚假犹豫和愧疚的阴影。
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他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也不想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