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怎么变得这般奇怪?
景宁与她厮混过半年光景,她的样貌倒没什么变化,甚至因今日盛装出席,而更加美艳不可逼视,可神气却不对。
她印象中的顾流纨是嬉笑怒骂可以随时掀桌子的人物;如今却温顺至斯?
更怪异的是,如今她虽对着她行礼,却一眼没看她,只是瞧着齐粟。似乎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们曾相交甚密,无话不谈;眼下却如此陌生。
这便是……受宠的结果?
景宁有些毛骨悚然,不由自主朝身边那人看去。
他带着精巧难辨的面具,脸上莫辨悲喜。
齐粟抬头,见景宁发呆,便又抬了抬手,恭敬道:“臣齐粟携内子流纨恭祝公主福寿永继,盛时长存。”
景宁回过神来,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齐卿请便。”
齐粟敬了酒,不露痕迹地扫视了一眼公主的座上宾,正欲转身离去,景宁突然道:“我与流纨相交一场,十分投缘;好久不见,今日邀她与我同席,不知齐卿是否愿意行个方便?”
齐粟正要以“流纨身子不适,恐怕冲撞公主”推脱,顾流纨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臂,仰头,朝他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
若非得知她早些时间吸入了大量明珠投。不然这哀求的神情,便是叫齐粟将心掏出来,也甘愿了。
景宁看了也是怪异极了。
身边之人始终坐着不置一词;此时却突然道:“公主忘了,您刚才邀我游湖。怎好怠慢贵客?”
景宁偏过头去,满眼是“我什么时候邀你游湖了?”
不过她好歹配合:“啊……本宫给忘了是说要一起游湖来着。”
齐粟顺着台阶,朝公主再行一礼,便要拉着人往回走。
流纨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中途突然回头,朝公主左侧那人看了过去。
不曾想,那人也抬眸朝她看去。
许是齐粟步伐太快,流纨有些跟不上,走得跌跌撞撞。
案几下,带着面具的陆沉握紧了缠着细白棉布的双手,直至前日伤口裂开,一手湿滑黏腻。
筵席过半,席上之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一时觥筹交错,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一艘精巧小船渐渐远去,两人分坐船头船尾。
陆沉摇着船,朝湖心而去。
景宁没带人,一个陆沉足够保护她了。
“现在没别人了,可以摘下你那面具了。大晚上的,瞧着怪瘆人的。”
陆沉只摇船,却不理她。
“仇人近在咫尺,却无法拔刀相向,心里什么滋味?看见别人恩爱,对你是见面不识,连声音也忘了,又是什么滋味?”
陆沉依旧只是摇船。
“你成哑巴了?”
“公主想叫我说什么?拔刀相向,这不是你的生辰宴吗?”
“原是顾及着我呢!我还以为你吃味吃糊涂了。不过……你若是能当场杀了此人,我便封你做驸马,万万不会怪罪你在我的宴席上杀人。”
景宁说不到两句正经话。陆沉却听出其中关窍,嘲讽道:“公主想要借刀杀人,倒也不必如此牺牲。”
景宁被他看出心思,也不尴尬:“你该是体谅我的;我与哥哥俱不能忍受一只金狗在我南朝耀武扬威,父皇想要的北境太平,你也可以做到,凭什么要抬举他?”
陆沉深深看着景宁。
若她的心思当真这般单纯,事情倒好办了。
可惜,这半年他深入金国,与淮英明里暗里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这其中,有多少暗流涌动。
北境太平,是齐粟在这半年的时间里,牺牲了南朝近二十万骑兵才打下来的;战况不可谓不惨烈,齐粟对南朝的忠诚,可昭日月。
如此,他身体里流着金人的血又如何呢?
可惜……陆沉不信。
他不信那二十万骑兵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若是他们做了替死鬼,包括钦州跟随他的一万将士在内,他势必要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来。
不为任何人。
这半年时间,前面三个月养伤;后面三个月;如鬼魅一般出入金人宫廷,好几次九死一生。
淮英这个向来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废物突然励精图治起来,与此同时,其父金国天子淮渊却染病不起,缠绵床榻。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陆沉察觉,淮英与齐粟之间,绝不只是同父异母,争夺储位的皇子那般简单。
或许早在凉州,甚至更早,淮英便与齐粟联手,设下了圈套。
是陆沉引动这重重设计运行的关窍。
如今,皇帝宠信齐粟,武威侯虽被释放,却被剪了双翼,权势形同虚设;唐家兄妹信不过齐粟这个金人,有危机感,拉拢他,也情有可原。
不过……
这时,船身突然剧烈一晃,随后掉转船头,朝另一个方向歪去。
景宁不提防,身子一侧,眼看着就要落水。
陆沉纵身上前,一把抓住磕在船弦上的她。
与此同时,那边传来一阵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