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折磨流纨良久,也是折磨自己。
他能隐忍,行事如翩翩君子,不急不缓。
见她一点一点迷离沉醉,何尝不是一种快乐?
直至流纨在钦州桃花流水的春意中抬起手臂,将他揽向自己,包裹收容,去寻极乐。
这一回,几乎耗尽良夜。
直至博山炉中的明珠投也只剩下指头大小的一块。
这夜以后,流纨一连病了三天。
连宫里的太医都来诊治过,却瞧不出什么病症。
她只是神思倦怠,整日嗜睡,食欲不振;倒没什么大不适。
齐粟每日下朝,第一时间便来流烟阁。
与流纨闲话几句,好歹劝她吃些东西,喝了汤药。
至夜色深重,便去炉中投入明珠投。
齐粟留宿三日,流纨彻底没了脾气。
流烟阁也好,疏桐院也好;园子最深幽处也好,街上最精致的客栈也罢。
只要齐粟要她陪着,她虽没甚精神,却也温顺。
齐粟顾忌她心神有伤,已是克制,不敢索求太频。
可也不可一日不见。
每至她情-潮最盛之时,问她滋味如何?问她是否喜欢,她却像是被人唤醒,直直地看着他。
齐粟不喜欢她这般清醒地看着,便拿手遮了她的双眼。
整个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如今侯爷与夫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但每至中夜,侯爷唤水沐浴之后,必叫人端来一碗汤药,亲自伺候流纨服下。
听说,这碗汤药乃是夫人害怕生育之苦,哭求来的。
卫国公过了年便二十有三,如今为了个侍妾,拒了多少求亲的大户;如今她却连子嗣也不愿为侯爷留下。
侯爷纵惯着她无法无天。
流烟阁种着柳树,春来三月,如雾如烟。
已是第二年了。
流纨的病症依旧时时发作,不好也不坏。
每天恹恹的,像园子里那朱瘦弱伶仃,不死亦不盛的芍药。
春分那一天,齐粟从宫中晚归,路过崇华殿,听里面歌舞笙箫,便是隔着高墙,也能听见景宁放肆调笑的声音。
齐粟眉目露出一丝嘲讽,步伐不停,走了过去。
高墙蜿蜒,园子深处的水榭中,除了身子斜倚在矮几上的景宁,还有一位带着面具,周身冷肃的客人。
景宁心情十分好,尽管对面那个人一个晚上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景宁斟了一杯酒过去:“当日齐粟看得那样紧,我依旧替你找了个死囚,在刑场偷天换日,送你去北境;你果然没辜负我!这才半年的功夫,你便立身站稳,连即将登基的金太子淮英也顾忌你三分: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陆沉自问自己尸山血海杀回颢京,不是来听景宁废话的。
偏偏她已说了一个晚上的废话了。
说得最多的,无非是各种夸奖;再不,就是……
那个女人今日如何如何受宠。
陆沉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琉璃酒盏,用十二分的耐心听景宁聒噪。
她又道:“我知道你愿意回颢京,是还有放不下的人;可惜此事确实不妥,莫说她已嫁人,就是当初她对你做的那些事,也不该轻易地揭过去……
“还有你为何带着面具,是你这张脸……毁了?我与你相交一场,又不会见外,何不摘下面具,让我瞧瞧。”
今晚景宁的确高兴,连“本宫”都懒得说了。
齐粟举起琉璃盏,也没见怎么用力,玉液琼浆便随杯裂流了陆沉一手。
景宁偷眼看去,酒液与鲜血顺着手腕流进他的袖子里。可怖的面具下,是一张沉默无声的脸。
景宁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替他包扎。
“你若想复仇,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
“他在朝中议事,不知道哪里听说顾流纨闹脾气摔碎了碗碟,便立刻告假回府;还有,顾流纨生了病,听说他衣不解带在一边受了三夜;就连顾流纨不想生孩子……”
陆沉正被景宁包扎的右手突然抽动了一下,似是忍不了疼。
景宁偏要说完:“他已经二十好几了,齐家人丁凋零,怎么会不想要子嗣?可是那个女人一哭,他便随她去了。”
半晌,才听他冷酷道:“不必同我说这些。”
“他的软肋是顾流纨。”
景宁的暗示,他不是听不出来。
可利用一个女人对付他,与他当日所为有何不同?
景宁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思,放低了声音:“我也不劝你,你自己拿主意便好。你只消知道,我与太子哥哥,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面具下,陆沉终是抬眸看她:“为何?”
“为何要帮你?自然是因为……满朝少年才俊,我能看得上的只有你啊!”
陆沉起身便走。
景宁还跪坐着,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倒像是在求他:“你好不容易回来,便这样走了?”
陆沉居高临下:“你与唐缜打得什么主意我没兴趣;我自会报仇,也不需要你帮。”
他直呼太子大名,景宁也不生气,这般仰头说话她到底不习惯,便站了起来:“我要嫁你的心思是真的……”
陆沉扯开袖子,头也不回便走了。
婵媛等他走了很远才走上前:“他满心想复仇,公主,这等时机不可放过。”
景宁闲闲地端着酒盏,像是对着婵媛解释一般:“我真的是想嫁他的。”
“但是他忘不了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