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人们都没想过这马车上会有别人，但是陆沉在城墙上看着，知道流纨一定在车上。

那些扈从一看便知身手极好，他亦是悄悄回京，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抢人。

一路尾随，马车竟在中途停下。

一只玉臂伸出，朝车后招了招手。

扈从上前，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随后离开队伍。

两刻功夫之后，那扈从将一包印有“詹记”的东西递入车内。

流纨曾说过，她很喜欢“詹记”的点心。

两日已经是极限，若再不走，只怕死的不是齐粟；而是他了。

可心有不甘，他到底还想问一问她。

南斗山别院，顾流纨从氤氲的水汽中迈出，恍如仙子出尘。

立刻有侍女上前，替她裹上衣衫。

流纨在温泉边的小亭中坐下，从碟子中拿起一块点心，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

齐粟的别业后，是一座规模颇巨的寺院，寺院前楼，正可以居高临下，瞥见别业内一角。

外松内紧，进去容易出来难。

流纨所在的院子更是重兵把守。

陆沉看不出来，这重兵防的是流纨逃走，还是别人闯入。

陆沉缓缓抬手，弯弓搭箭，眼眸微眯，长箭破空而去。

流纨在院中歇了一会儿，便回望月阁。

这些天她无处可去，大多泡完汤，借着淡酒，早早入睡。

今日她一掀帐子，便见一只羽箭牢牢扎进了床侧挡板。

上有手书。

流纨立刻合上罗帐，对身后侍女道：“我要睡了，你退下吧。”

夫人睡觉不喜有人守着。左右院子外铁桶一般，便是插翅也难逃。

侍女便屈身退下。

流纨躲进床帐，将箭上的羽书取下。

一展开，便眼眶发热。

这死鬼终于现身了。

陆沉要她想法子找个由头，去慈恩寺上香。与她见上一面。

陆沉已觉察出京中气氛不对，须尽快回北境，掌控大局。

可陆沉手上已经没了兵，如何掌控？

无论如何，明日一大早，她要赴约。

当晚，流纨梦魇，等侍女听到动静闯进她的卧房，流纨披头散发，身上尽是抓痕，口中呓语不断。

“恶鬼……恶鬼……饶了我……放了我啊！”

侍女赶紧上前去扶，孰料流纨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侍女，全身扑到妆镜前，抬起头，阴森森一笑：“恶女……你害人无数……今日便随我去……”

侍女傻了眼。

流纨原看过很多恐怖片，恶鬼附身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一时又突然举起簪子，朝自己脖子刺去。

侍女狠狠按住，几乎快哭了。

卧房里动静太大，守在院子外的侍卫首领江川顾不得自己的身份，闯了进去。

一见之下，江川亦是傻眼，大帅虽然安排妥帖，这种情况万万在意料之外。

天色将明，寺庙晨钟悠悠。

闹成一团的屋子片刻安静了一下。

流纨顿时跪地：“饶命……菩萨饶命……我这就走……”

流纨软软地倒了下来。

江川与侍女对视一眼，这是寺院的佛法解了业障？

果然钟声一停，流纨又猛然跳起：“恶女，去死！”

说着，便以头撞墙。

“快拦住她！”

江川上前，犹豫着要不要点她穴道。

“快呀！你还磨蹭什么！”

江川快速出手。

流纨到底被他制住了。

可是模样更吓人了。

她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江川：“与本尊做对！你活不过今晚！呸！呸！呸！”

侍女颤声问道：“怎么办？”

江川也拿不定主意。

“要不，把她送到慈恩寺，请主持大师禳解？”

江川道：“可大帅说过，绝不能让她离开院子半步。”

“她现在这模样，又如何能逃走；倒是她寻死觅活的，万一……”

江川犹豫了片刻，随即道：“好。左右慈恩寺不远，我们便把她送过去。”

装疯这事虽然不难，但是很耗体力，流纨折腾到山上，已然很累，又被人压制着，还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不知是什么的药丸，估计是镇神之类的东西。

流纨只剩下一张嘴骂骂咧咧，一会儿“要你命”，一会儿“纳命来”，江川和侍女染秋在一边听着，也是无可奈何。

人抬进庙里，去请主持，说了原委；看是否有法子。年纪不大的支持垂目看了一眼：“女施主既是恶鬼附身，老衲愿意一试，替她禳灾；先将人抬到后院。”

江川等人安置妥帖，主持道：“诸位可在门外等候，以免驱除了恶鬼，又附身于尔等。”

江川一听，皱起了眉头：“大师见谅，我等奉命行事，等闲不得离开。”

“如此，请立身于佛像之下，以求庇佑。”

江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尊金身菩萨立于院后佛堂，十分肃穆。

眼皮子底下该出不了事，江川便带着人走了过去。

一会儿院中便聚集了十几个年轻的和尚，四周响起了诵经的声音。

流纨感觉四周异样，朝四周觑了一眼，恰与她身前一人对视。

这人长眉入鬓，眼眸灿如星辰，嘴角上扬，天然带着三分笑意。便是一身黑色的斗篷把人整个罩住，也不掩其神采。

倒是流纨自己，因为装疯卖傻，眼下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样子狼狈。

不过，这又不打紧。

他看她的模样，分明极喜欢。

流纨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忘了装疯骂人，下意识骂了句：“死鬼。”

别后重逢，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化成这一句嗔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