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洛洛随手将包扔到一旁的沙发上，本想慵懒地靠进沙发柔软的垫子里，可后背接触到沙发靠背的瞬间，一阵隐痛让她立刻又绷直了身体，换了个不那么随意的坐姿。

“然然去公司开会，我送她，顺路就过来了。” 她解释道。

黎书禾的视线从文件上完全移开，落在女儿脸上，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的锐利：“合着现在到我这儿，都成顺路了。”

严洛洛挑了挑眉，自知理亏，干脆抿了抿唇，没接话茬，转而问道：“您上午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黎书禾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到一边，摘下眼镜，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地看着严洛洛：“你大伯最近被人举报收受贿赂，风声传到董事会了。这件事，是不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严洛洛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我干的。”

黎书禾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小洛，能跟妈妈说实话吗？是因为什么？那天在你奶奶寿宴上，我就觉得你跟你大伯之间，气氛不太对。”

严洛洛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瞒不过母亲，也知道有些事情，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于是，她将那天在餐厅包间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她的讲述，黎书禾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紧锁，搁在膝上的手也攥成了拳头。房间里只剩下严洛洛平静叙述的声音，以及逐渐变得沉重的空气。

“所以那天......是然然把你救回去的。” 黎书禾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疑问，是陈述。

严洛洛点了点头。

黎书禾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也有深深的心疼。“那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妈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个母亲在得知孩子曾身陷险境却毫不知情时的后怕与自责。

严洛洛思考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像是自我宽慰的浅笑：“其实......这种事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商场上各种龌龊手段我见得多了。就算那天没有然然，我应该也有办法脱身，顶多是费点周折，吃点亏。她来了，我就可以不用硬扛了。没觉得是什么天大的事，所以就没特意跟你说。”

“小洛。” 黎书禾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女儿放在膝头的手背上，那手心微凉，带着关切的力量，“我是你妈妈。无论大事小事，你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的。不需要你自己一个人硬扛。”

严洛洛看着母亲，突然愣住了。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话。长久以来，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在母亲面前展现出强大可靠的一面，甚至潜意识里认为，母亲对她的期望，就是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无须任何人担心的继承人。此刻听到这番话，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妈妈。” 她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黎书禾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你大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后面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想办法，让他彻底离开董事会。动了我黎书禾的女儿，还想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严洛洛点点头，对于母亲的手段和决心，她从不怀疑。

忽然，黎书禾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小洛，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私下调查你爸爸当年的事？你是不是......查到你大伯什么了？”

严洛洛心头一沉，像被戳中了最隐秘的伤处。她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里有洞悉，也有一种深埋的痛苦。她无法否认，缓缓点了点头。

黎书禾看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我知道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过了好几分钟，就在黎书禾以为女儿不会继续这个话题时，严洛洛终于抬起头，问出了那个藏在她心底多年如同梦魇般的问题。

“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当初......爸爸出事的时候，您难道就没觉得，太过于蹊跷了吗？真的就只是一场意外吗？”

黎书禾的呼吸骤然一滞，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心脏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隔绝外界，也仿佛在对抗汹涌而来的回忆。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眸子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水光。

“我当年......当然也觉得蹊跷。” 黎书禾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砂砾中磨出来的，“可是那时候......我要处理你爸爸的后事，要管住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你，还要稳住你爸爸留下的、几乎乱成一团的公司......”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那时的你还那么小，那么脆弱。我害怕......我害怕如果我执意把这件事查到底，会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会被那些人惦记上。到时候，我连你的安全......可能都保证不了。”

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远处，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巨大悲痛和压力下咬着牙硬撑的自己。

“我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不让你爸爸的心血落到外人手里，更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黎书禾的声音像是被时光磨去了所有锋利的棱角，只余下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沉淀了太久的痛楚，每一个字都缓慢而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小洛，” 她看着女儿，目光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天地崩塌的绝望时刻，“妈妈那时候......真的已经是心力交瘁了。”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想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回去，但声音里的哽咽却出卖了她。“那个时候，妈妈每天晚上要去医院守着你，一遍遍叫你的名字，盼着你能醒过来。天亮又要赶到公司，去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股东趁机作乱的下属，还有你爸爸留下的一堆理不清的烂摊子......几乎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不敢合眼，不敢停下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丝后怕的颤抖：“所以，不是我不想查，是我不敢查。”

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比起弄清楚你爸爸离世的真相......我更害怕，更害怕的是，如果我执意追查下去，会惊动藏在暗处的人，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我怕......我怕连你也会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砸在严洛洛心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房间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风声。严洛洛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从爸爸去世以后，那个小时候记忆里的温柔母亲就不存在了。妈妈把她一个人送去国外生活，只有偶尔有空的时候才会去看她。

她一直以为妈妈对她是有怨气的，并不想看到她，因为如果爸爸不是为了保护她，就不会离开这个世界，而妈妈也不需要那么辛苦的撑起这个家。

她看着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些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对母亲的隐晦怨怼，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无声地瓦解。

原来，母亲不是不查，不是不恨，不是不痛。

她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筑成一道摇摇欲坠却拼死守护的堤坝，只为保护当时命悬一线稚嫩无助的她。

那道堤坝，挡住了外界的腥风血雨，也挡住了真相的探求，却独独将母亲自己，困在了无边的痛苦自责和漫长的守护里。

严洛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覆上了母亲冰凉微颤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