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芙叹道：“不对，我就知道你记不得。”
楚瑛的心一紧，道：“你我在那之前见过吗？”
左小芙转头看向韩泉，道：“阿泉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韩泉和楚瑛对视一眼，才道：“在丽香院……”
“不对。” 左小芙叹了口气，看着楚瑛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庆县，在湖边，在嘉平十六年，八年前的春天。” 她见二人面面相觑，一脸不解，道：“真是的，亏我还记得你们，那时我在湖边睡午觉，你们来了在那说话，发现了我，阿泉还拿剑指着我，阿瑛，你还威胁我，都不记得了？”
二人紧皱眉，过了好一会儿，楚瑛终于从记忆里找出些残片，记起一个粗布衣裳的平民丫头，只是面容模糊不清，他惊声道：“那个姑娘是你。”
“看来我长得没让你印象深刻。” 左小芙幽幽道：“我家就在那附近，我常去那儿玩。”
“我再问你，我们第二次相遇是在哪儿？” 她忽的自嘲一笑，道：“我其实本来也不知道，我要知道，在清州就把你剁了。”
反正肯定不在丽香院，他念及她家在那片湖边，心头猛地一跳，看着她左脸的伤疤，颤声道：“那个拦驾的小姑娘……是你？”
左小芙摸着粗糙凸起的伤疤，笑道：“你总算想起来了，世子爷。” 她疾步走到楚瑛面前，揪住他的衣领让他低头，恨声道：“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不救我？刑部根本无作为，怎么会帮我？” 她摇晃着楚瑛，终是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救我爹？”
楚瑛紧紧抱着她，悔恨莫及，声音颤抖，“小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你。” 他记得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姑娘，她蓬头垢面，他自始至终都没看清她的脸，她被一帮侍卫押着跪伏在地，她半边脸都是鲜血，他还记得那道鞭子的破空猎响，他亲吻抚摸过无数次这道伤疤，今日才知他居然曾眼睁睁目睹这道疤是如何来的。
左小芙用拳头锤他胸膛，哭道：“你还让人打我！那四十杖真的好疼好疼。”
楚瑛记得自己轻飘飘的命令，白玉似的脸早已失了血色，搂着她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
“你但凡有心，能救下我爹的，我爹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左小芙埋头在他怀中哭泣许久，楚瑛摸着她的脑袋，道：“小芙，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左小芙哭声渐止，她用楚瑛的衣襟抹净眼泪，推开他道：“不用。”
“为什么不用？” 楚瑛隐隐想到一个可能性，惶惶不安。
左小芙冷声道：“我会亲手杀了他们，我是为这个才抛弃一切北上，才被拐进妓院，我只为这个而活。”
“他们……是谁？” 楚瑛艰难地道。
“从下到上，所有人。” 左小芙看着他，轻声道：“我本来想杀所有人全家的，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楚瑛沉默许久，才道：“你这个上，是谁？”
左小芙指着他，沉声道：“你娘。”
楚瑛踉跄后退，被韩泉一把扶住，才勉强站着，“小芙，等我们一起回京，这个案子我会好好查，不会放过一个人。” 他上前握住左小芙的手，温声道：“小芙，你信我。”
左小芙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道：“我走的时候园子还没修起来，你去过吗？”
楚瑛当然去过，夏日里和母亲妹妹去过两三回，但后来靖阳便腻了，只留仆人打点，近些年再没去过。
他说不出口。
“你不管怎么查，都不可能处置你母亲，但她才是罪魁祸首不是吗？所以还得我自己来，得亲手杀了她。” 左小芙忽叹了口气，温柔地回握住楚瑛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贴着他的胸口，轻声道：“阿瑛，你想杀了我吗？”
楚瑛心口抽痛，脸色惨白，紧紧抱她在怀，“小芙，不要，虽说是以她的名义建起的，可上位者一个命令后，底下的人怎么行事她也不知道，她……我们从未有心这么做的，定是底下的人欺下瞒上，我母亲不知道的，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会一一为你查清，你想亲自动手，我也依你，好吗？”
左小芙叹了口气，她捧着楚瑛的脸颊让他低头，踮脚亲了他一口，轻声道：“我其实也想杀你，还有瑧儿，可我实在下不了手，所以我只杀你娘就好啦。”
楚瑛颤声道：“小芙，你不必如此。”
“唉，你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左小芙叹道：“五年来，我白天想，夜里梦，怎么能停手？”
她松开楚瑛，就要上马：“我言尽于此。”
“韩泉，拦住她。” 楚瑛轻声道。
韩泉亦惨白着脸，挡在她面前：“左姑娘，听王爷的吧，他会为你报仇的。”
左小芙先出了手，剑指韩泉，冷冷道：“你要拦我吗？”
韩泉无论如何也不想和她动手，但也不愿她就此离去，二人缠斗了数十招，韩泉刺出一剑，却见她并未如期拦下，而是落着手，一动不动站着。
韩泉立刻收剑，左小芙趁他不备，剑柄狠狠捅在韩泉小腹上，打得他半跪在地动弹不得。因着不放心，她又在他后颈来了一记手刀，直打得他昏过去才作罢。
她径直上了马，望向楚瑛：“你可以通缉我，追杀我。” 她深深看着他的双眸，再次问道：“你要杀我吗？”
楚瑛疾步上前，紧攥缰绳，仰头看着她沉声道：“我不会杀你，小芙，别冲动，和我在一起，北疆事毕，我们一起回京。”
“我不信你。” 左小芙轻轻掰开他的手，推开他，策马跑出几步，忽勒住缰绳，回头看楚瑛，咬牙道：“你个骗子。”
“驾！” 左小芙上了官道，朝南而去，再也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