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台阶到达了底部。

腐叶积在石头缝中，踩上去黏腻发滑，潮气裹着霉味漫在空气里，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

他靠近了那座神龛。

从下往上望去，能隐约看到洞口的杂草和藤蔓。

那神龛檐下的红烛不知是用什么油脂制作而成的，燃得很慢，哪怕风吹得烛焰摇摇晃晃，也稳稳燃着，红色的蜡泪只细细地垂下几股，流到了石板上。

神龛的檐下是几条红布挂着作为装点，却只是普通红布，和喜服的材质完全不同，或许这种材料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取的东西。

四根暗红色的柱子支撑起了神龛的四角，灰黑色的瓦片泛起些许绿色，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但飞檐轻盈，斗拱精巧，跟地面上的那些比起来，俨然算是一座小小的宫殿。

然而这样一座几乎可以算得上精致的神龛，内里竟空荡荡的。

昏黄的烛光照进那扇小门，露出了黑洞洞的一片，仿佛供了座“看不见的神”。

张起灵只看了两眼就不再关注这里，他绕过了这个小小的空房子。

因为最开始吸引他注意力的就不是这个空无一物的神龛，而是神龛背后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刻在山石壁上的浮雕神像。

这个神像将近十多米高，巨大而粗犷，似乎是因为是在那面全是石笋和钟乳石的石壁上雕刻出来的原因，它的形象非常扭曲。

虽然看得出来同样是个有着人身动物头的东西，但和村子里那些神龛里的神像还是有些许不同，它的脸已经无限接近人类，哪怕它有双还带着一点动物特征的眼睛，依然能触发看到它的人的恐怖谷效应。

他并没有靠得太近，却感觉到这个东西似乎正在“呼吸”，犹如活物一般。

这种空气的流动感并不是错觉。

这座浮雕的脚下有一道横着的天然的裂口，那裂口底下不知道是不是通往地下河的，吹出的风又湿又冷。

这道口子就像一张咧开的大嘴，仿佛不怀好意地笑着，吞吐着带着血腥的气息，要将所有冒犯它的人统统吞进胃里，连骨带肉都消化干净，全部化为滋养它的肥料。

290、

张起灵将刀从背后取下，却不是对着这个怪异的雕像，而是转过身来。

有其他人来了。

叮铃……叮铃……

在那人的脚步声靠近之前，空旷的洞厅里先响起的是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张起灵皱了皱眉。

张家人收藏的铃铛种类繁多，其中甚至就有制造幻境的六角铃铛。但他听得出来，这个声音只是源自一个普通的铃铛，并没有什么特殊效果。

张起灵抬起头，望向一处离地面大概七八米的一个洞口，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穿着红色喜服的身影。

两人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二三十米，张起灵的手电直直地照在对方身上，然而在这样的强光照射下，对方也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虽说看身影应该是个男人，但张起灵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个人。

那人在灯光下定在了原地，张起灵发现，对方似乎也在观察他。

他穿着一身和他同样款式的红色喜服，但与之不同的是，对方的衣服是如此的破旧而触目惊心，深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了上半身，仿佛古代女子婚服上层叠的暗纹。

他头顶着一块红色盖头，遮住了头部，那块盖头似乎只是从另一块布上随手裁下来的东西，并不算方正，破损的毛边却又像加了流苏。

张起灵还没开口，对方又动了。

他有些僵硬地微微侧过身，沿着石阶缓缓迈步，轻轻走下了台阶。

直至对方走下来，张起灵才关掉了手电筒，将刀入鞘，于是这里又只剩下洞顶那片光和脚边的烛火照亮。

那铃铛不知挂在他身上哪处，每一步都是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那人最终站到了神龛前，烛光的映射下，他好像一个等待夫君掀起盖头的新妇。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照映到石壁上，好似一生一世的那一双人。

“你是什么人。”张起灵的语气冰冷，站在那浮雕前，半幅面孔隐在黑暗中，没有半点“新郎”的自觉。

可对方只默默看着那座神龛，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张起灵已经确认了对方是个活人，然而就在他靠近一步，想要弄清楚这个人的身份的时候，对方却先出手了。

唰——

死寂中陡然炸起一声利落的嘶啦，快刃割破厚布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留下了一阵短暂的回响。

张起灵侧身疾闪，飞速躲过了这毫无征兆的一刀，但宽大的红袍却被割破一只袖子。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耳边落下，红烛的火焰激烈地跳动着。

这场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