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云一袭素色宫裙,静静坐在殿前的白玉阶上,指尖轻抚过那些精致摆放的物件。
小巧的金丝虎头鞋、绣着祥云的锦缎襁褓、一对雕花银铃铛,还有几卷崭新的《幼学词》。
小桃捧着鎏金手炉站在一旁,瞧见主子眸光柔软,便抿嘴笑道:“娘娘,您瞧这虎头鞋的针脚,定是尚工局连夜赶制的,可见皇上心里念得紧呢。”
温念云垂眸,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她忽然轻笑一声:“皇上倒是细心。”
沈既白缓缓而来,玄色龙纹常服的下摆扫过阶前新摆的物件,带起一阵极轻的银铃脆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那些精心挑选的物事,最后停在温念云低垂的侧脸上:"这些东西,皇后可喜欢?"
温念云指尖一顿,从锦缎襁褓上收回手,缓缓起身行礼:"臣妾很是喜欢,多谢皇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檐角被风吹散的铜铃声。
沈既白摆了摆手,袖口的金线云纹在灯下泛起细碎的光:"皇后喜欢便好。"
一阵沉默。
小桃悄悄退后两步,将手炉往温念云跟前送了送。
沈既白忽然俯身,拾起那对滚落在地的银铃铛。
他的指尖擦过温念云的袖缘,留下一缕龙涎香的余韵:"听闻太医院新配了安胎的香囊,明日朕让人送来。"
温念云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皇上政务繁忙,不必为这等小事费心。"
沈既白眸色微沉,忽然抬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花。
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惊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皇后的事,从来不是小事。"
温念云屈膝行礼:"臣妾多谢皇上。"
"皇后总是这般客气。"沈既白忽然轻笑。
温念云正捏着金丝虎头鞋的耳朵,指尖还点在沈既白掌心的纹路上。
两人交叠的笑声尚未散去,忽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声音。
侍卫半跪着:"皇上!不好了!"
那声音像把钝刀,生生劈开满庭温存。
沈既白皱眉冷声道:"何事这么匆匆忙忙?"
侍卫低头说:"温府血流成河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温念云的耳膜。
她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就那样凝固在脸上,如同一张被生生撕裂的面具。
"你说什么?"温念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颤抖的尾音里藏着滔天的惊痛。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侍卫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回娘娘,温府昨夜遭暗卫刺杀,府里的人...无一幸免。"
话音一落,温念云的身子猛地一晃,双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筋骨。
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那些精致的婴孩物件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皇后!"沈既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身,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她的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发间的珠钗"叮当"一声坠落在地,碎玉四溅。
"传太医!"沈既白厉声喝道,手臂却收得更紧。
温念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震得她脊背发麻。
"皇上,臣妾想回去看看。"温念云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沈既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望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庞,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眸里竟闪过一丝痛色。
他伸手想替她拂去额前散落的发丝,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好,朕陪你回去。"
"起驾。"沈既白的声音格外清晰。
温府的大门半敞着。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般的死亡气息。
温念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望着被阳光照亮的庭院,那光太亮,太干净,将满地凝固的血迹照得发亮,像泼了一地的朱砂,艳得刺目。
沈既白扶着温念云继续往府里走。
三个尸体映入眼帘。
温念云跪在青石板上,她颤抖的手缓缓掀起白布的一角。
温夫人的面容在朝阳下竟显得格外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她鬓间的珍珠簪歪斜着,簪头那粒东珠被血污裹住,像含着一滴不肯坠落的泪。
温念云颤抖的指尖抚过母亲冰凉的脸颊,拭去那道干涸的血痕:"阿娘......"
这声呼唤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惊飞了停在白布上的蝴蝶。
温念云的手指触到第二个白布时,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终还是掀起一角,温老爷的面容比想象中平静,只是眉心还凝着最后一道剑痕,像他批阅文书时蹙起的眉头。
温念云哭喊着:"阿爹......"
这声呼唤撕破了凝滞的空气。
温念云的手悬在第三个白布上方,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白布滑落的瞬间,天边残阳正穿透云层。
温老夫人银白的发丝在血色夕阳中泛着金光,仿佛还是那个为她梳头的慈祥老人。
温念云缓缓把老夫人抱在怀中,颤抖道:"祖...母..."
突然,温念云弓起身子,腹中传来刀绞般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血肉里翻搅。
她染血的五指死死攥住腹部的衣料,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
"呃——"一声痛吟从她咬紧的牙关中溢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沈既白箭步上前,一把将她瘫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她在他臂弯里颤抖得像风中残叶,苍白的唇瓣被咬出深深的血痕。
"太医!快传太医!"帝王的怒吼震碎了满院死寂。
殿内鎏金兽炉吐着安神香,却驱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温念云静静躺在锦帐之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眉间那抹未散的痛楚证明她还活着。
太医跪在沈既白面前,额头抵地,声音压得极低:"回皇上,皇后娘娘和腹中的胎儿一切安好。只是……娘娘怀着身孕,不宜有过激的情绪。"
沈既白背对着床榻,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冷声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殿门轻轻合上,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温念云忽然动了动唇,沈既白慌忙俯身,却只听见一句气若游丝的梦呓:"...阿姐..."
沈既白背对着床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压得极低:"整个温府里都找全了?"
侍卫单膝跪地,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回皇上,温府上下都找遍了,并未发现温大小姐的身影。"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帐幔翻飞。
温念云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一动,却仍未醒来。
沈既白转身望向窗外:"继续找。"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活要见人,死要......"
话未说完,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梦中发出的哀鸣。
温念云的指尖突然痉挛般揪紧了锦被,指节泛出青白。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沈既白的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却又收回。
他看见她唇瓣微颤,似乎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
殿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僵硬地立在床边,一个脆弱地蜷缩在锦被中,中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阴影。
……
温念云缓缓睁开眼,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目,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小桃那张带着担忧却又强撑笑意的脸。
“娘娘,您终于醒了。”小桃轻声说道,嗓音里藏着几分如释重负。
温念云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乏力,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沙哑:“我这是……怎么了?”
小桃连忙扶住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太医说,娘娘情绪不稳,动了胎气,这才昏了过去。”
“胎气?”温念云一怔,随即瞳孔骤然紧缩,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声音微微发颤,“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小桃见温念云神色惶然,连忙倾身向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柔声宽慰道:“娘娘放心,太医诊过脉了,说您和皇子一切安好,只是需得静心调养几日。”
她刻意将“一切安好”四字咬得极重,眉眼弯弯地绽开一抹明快的笑意,像是要驱散主子心头的阴霾。
温念云闻言,紧绷的肩颈终于松了三分,可抚在小腹上的手仍不敢松懈。
她垂眸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缠枝纹,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低声呢喃:“当真……无碍?”
“千真万确!”小桃用力点头,从案头捧过一只青瓷小碗,“您瞧,安胎药都按方子熬好了,太医特意加了甘草,说是不苦的。”
袅袅热气蒸腾而起,氤氲了温念云苍白的脸颊。
温念云将药碗轻轻搁下,青瓷碗底碰在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抬手拭了拭唇角,药汁的苦涩仍在舌尖萦绕,但胸口的郁气似乎随着药液的温热散去了几分。
"扶我出去走走。"她嗓音仍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小桃连忙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手臂。
温念云借力缓缓起身,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掀动了床幔上垂落的流苏。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风裹挟着花香扑面而来。
温念云不自觉地眯起眼,阳光透过庭前的树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念云忽然停下脚步:"皇上去哪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可眸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个方向。
小桃搀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回娘娘,皇上忙于政务,听说......好几日都没合眼了。"话音未落,又急忙补充:"昨儿个还特意差李公公来问过娘娘的安。"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温念云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温念云的轻声道:"去小厨房准备些点心。"
小桃福了福身:"是。"她刚要转身,又迟疑地停下脚步:"娘娘,您身子还未大好..."
温念云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无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小桃见状,只得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