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在指尖的玉盏止过一瞬。春砚只这么说了两句,没赘词称扬也没细数心性里的那分不足,燕昭洛轻轻垂眸应下,心底的考量终于挪去了别处。
春砚回去之后,他留在偏殿没走,桌上的茶盏早已有人来换过一轮,却仍然有些凉下。
燕昭洛拨开杯盏,从收纳处将前两日的桑麻纸取出铺陈,一一核对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的确没有郎中令。
他那日进宫,却不曾登记在册。
直至拧起的眉心微微酸涩,他才微微动了一下,捞过旁侧彻底凉尽的茶水,一饮而尽缓下心神,而后唤来殿门口的佑隐:
“去查一查,郎中令进宫不登记是首次还是惯常,以及他近几日的行踪。”
“是。”佑隐正要退下,却又被燕昭洛蹙眉喊住。
“你亲自去。”
佑隐微微怔愣,应得更快:“是!”
冰凉的茶水在舌尖泛着微微的苦意,佑隐三步并两步离开院落,背影利落干脆。
可隐约的,燕昭洛还是觉得有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怪异萦绕在心头。
——郎中令,正二品官员。
如果说他是知晓梁殊也许会得个不小的官职,借被舍弃的亲子意图令他那位来自长平的书童闭嘴,又有意嫁祸大皇子,那么那几乎板上钉钉是大皇子送予庆氏的盥盆,他又为何要去取。
先皇后的病因,那份署名荆子烬的礼单,郎中令知晓多少,又或是否便是始作俑者。
他与大皇子又是哪一层关系。
……
积压心底良久的郁气层层递升。
燕昭洛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这两日心底许多燥乱因着总同君霄玦在一块的缘故,都快忘了,此刻却从骨缝里层层泛起。
夜里,佑隐传回宫门署获取的消息——
近三月来,除去长巷殿失窃那日,郎中令进出宫悉数登记在案,不曾僭越职权。
其近几日的行踪尚在打探。
***
燕昭洛睡了一个因心底躁郁被泡在药罐里,又杂乱不安稳的觉。
那是他从北疆回来,被乌故鸣强硬拖去玄都苑调理身体的时候。
钩缠一事如乱麻将他扭裹得喘不过气,偏生又寻不出半分线索;
本期两年前就要回来的君霄玦在战乱平息的北疆音讯寥寥,屡拒往年承应过的及冠邀约;
他在不得回应的年月里陡然滋生的依赖,思念,和那些令自己不齿、惊惶咽下的责怪里,瞒着所有人,骑着战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两日夜孤往北疆,却仍然无疾而终。
尚未调理好的身体却被北漠秋夜刺骨的寒风刮卷入骨。
初至玄都的时候,院里寂静到听闻不到半丝声响,乌故鸣每日除了逼着他喝药,迫着他药浴——
其实算不得逼迫,燕昭洛神态平和,对喝药汤浴,尤其是各种针灸,都配合得很,让做什么就做。
饭也吃,觉也睡,可他就是缄口不言,乌苑主掏出几坛千金难买的醉玄都让他放开畅饮,自己灌了半坛,对面的人陪同坐着也不走,却滴酒未进。
鸾绯院一派美景生生被住出了死气沉沉的意味,乌故鸣又不能往他院子里塞人,后头甚至想去将葵宣接来,管他见到太子殿下年方十九,尊荣矜贵,却一副活着行死了也无谓的模样是要哭要嚎,总归有点人气。
只是后头不知他为何改了主意,兴许是费劲巴脑跑宫里头去打探了番太子殿下喜好,某一日蓦地大张旗鼓送来一堆白玉铃铛,又让院里那些桃花精似的姑娘们一个个精心挂到屋檐上去。
院里就有了声响,山间多雨,雨水滴落溪流,长风卷着玉铃。
叮铃当啷,清脆悦耳。
燕昭洛也终于分了点心神出来,从每日窝在床榻不闻不见,到落雨的时日会主动打开轩窗闭目安倚。
再至后头,流云澄澈,几缕春阳透过稀疏云层洒下,偶尔也能从那方窗牖内见着里头的人影。
又过半旬,院里的石桌也换成了白玉的,煞费周章又小心翼翼地挪置在桃花树下的那一刻,太子殿下终于张口吐了来到玄都苑除“嗯”“哦”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很轻,又因为太久没有张口显得有些哑,说:“乌苑主发财了么。”
人人都知玄都苑的乌苑主医术了得,下一句便是“一毛不拔”。
得了疑难杂症若是家财万贯,乌苑主定然给你治好,若是钱财不够,比起到时候付不起诊费被断药,不如趁早去求求玄都苑的那些门徒。
故而他那一句是有些呛人的意味。
乌故鸣却心情甚好,甚至意味深长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啊殿下。”
“……”
太子殿下又闭了嘴,可之后的日子,他的活动范围从打开那扇轩窗,又延伸到会在那张漂亮极了的白玉桌前坐一坐。
又是半个月过去,太子殿下被药腌着泡了许久,终于理两句人了,“领地”甚至慢慢扩去了后山。
乌故鸣是过了几近大半年再与他谈起才知晓的,是因着某一日殿下在院中用膳的时候,见到了一只掠过的鸟雀。
在水洗般净透的天色里斑斓劲健,尾羽如墨掠去了后山。
只是他犹豫了半刻,再随着那踪迹来到后山,却没见到那只鸟雀,反倒走至深处发现一只羽翼未丰、灰白绒球般的雏鸟,扑棱翅膀还飞不高。
燕昭洛总归无事,便跟了这颤巍巍的小绒球大半日,却始终没见它的父母。
幼鸟不怕人,扑腾着够将熟未熟的桃果,又总在半空跌落,燕昭洛顺手摘了一个,于是两月下来,他的周边多了乌故鸣外的第二个活物。
后头这鸟雀无缘无故就黏上了他,没人招没人抱,愣是跟着燕昭洛一路扑腾回了院落,他起先还以为是玄都苑的谁养的,乌故鸣装模作样出去问了一圈,回来说:
“它自己山下飞来的,殿下若是喜欢便养着吧。”
燕昭洛一时未置言辞。
玄都苑里若是自己跑来什么动物,那饿了病了也归苑里的子弟们管,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乌故鸣却又被夺舍了般说了句莫名的话:
“它这点大,要是流落外头,下场雨就得被淋死。”
太子殿下没说话,却从此过上了好一阵清晨天未明,便鼻尖萦绕苦涩药草味,耳边充斥叽喳脆鸣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