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绰的光亮映在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燕昭洛眸光一动,无端念及午后须臾那一段梦,再下一刻,便也开了口:
“我两年前去你府邸,管事令我取了个木匣,你记得么?”
本以为君霄玦会思索片刻,却不想他笔尖都没顿,答得顺畅:
“周伯说你是在第二年初雪日来的。”
细微的火燎声辅衬炭笔磨下的沙沙声响,燕昭洛却是一时怔愣。
铜鹤台上的那点灯火像极了管事推开君霄玦房门后一处处点亮的烛台。
火光缓缓驱散一室暗色,又带来些微的暖意。
屋内那两年被打扫得很干净,陈设清奢低调,不同于他的东宫,没有太多亮眼的小物件,所以显得楠木桌上那一方精巧的小木匣格外醒目。
周伯吹熄火折便守在了一侧,寒风被阻隔在沉檀木门外。
燕昭洛缓步走过去,才发觉木匣不过掌大,盖前嵌着一枚小小的墨玉扣,甫一打开,醇淡的清香蓦地扑面涌来。
里头也确实没放什么大的物件,只一枚雕琢成樽杯模样的青白小玉件被丝绒裹在其中,似春初融雪,坠着一条红绳。
旁还放着一张折起的笺纸,里头是熟悉的字迹。
——“南城门旁有一间茶肆,携此玉件前往,可得雪藏青梅酿一坛。”
雪藏青梅酿。
玉件清润剔透,燕昭洛缓缓念及他上一回提起,送酒的伙夫同他讲这是曲银独有的手艺,藏法刁钻,京城若要存,还得从曲银特意运个师傅来才行,若是换了旁人,不出一年,酒就废了。
耗材耗力。
他捏着笺纸的指尖微微发颤,眸色轻转,就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些:
“老板家恰是曲银人,只是有位适龄姑娘,昭洛这般模样可最好不要亲往,当心被瞧上。”
可以看出这一行写得要潦草些,似乎是写完想到又临时添上去的。
燕昭洛立在案前,脑海却好似浮现落笔的人几分揶揄的语气,抿了抿唇,收下物件同管事道谢。
临出门倒还瞧见了柏木门外遇着的那名小童子,瞪着眼藏在柱后,眸底终于漫过一丝笑意。
那日已然夜深,不好再去叨扰。
他是翌日清晨去的,雪浅浅积了一层,他没理笺纸后半句,亲自攥着那块青梅酒般的玉件,临到头却是见那间不大的茶肆来往皆是素履,便是还未进屋也有不少人回头瞧他。
在京城酒楼见惯世家公子的太子殿下脚步渐缓,到底是寻了处树荫站下,令佑隐前去。只是后来会偶尔穿些寻常衣物,扮作散客去那间茶肆坐一坐,在角落喝两杯茶,听两场说书人嚼烂了的旧戏。
燕昭洛闭了闭眼,低声问:
“你去北疆前,早猜到我有一日会去将军府?”
意料之外的,君霄玦静了瞬息,道:“没有。”
“我也不是那么料事如神。”
他慢声道:“酒是早一年就托人送来的,那会儿藏酿年月还差些,便没同你讲,临走想着,你若是哪日到府里,总不好叫你空手回。”
话落叹了一声,停下书写,将宣纸推到燕昭洛面前,顺势半倚在桌案旁。
撑着的那只手变为轻轻地反扣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很轻地又接了一句:
“若是早知,应当会再备些你喜欢的物件……会失望么?”
“不失望。”
但有一些难过。
攥着闱卷的指尖微微发紧,燕昭洛心思没落在字迹上,却也没将后半句说出声。
殿门又被叩响,可以听出这声倒是有些犹豫:“殿下,雾重露寒,恐要落雨,木炭可要更批新的来?”
燕昭洛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进门,都快过去一炷香了,方才外头便有潮湿迹象,怕是过不了几刻就真要淅淅沥沥落雨。
他令佑隐将炭火撤回去,这才说了后半段:
“就是取酒时老板说,这酒隔年便要开瓮透次气,早了酒酸,晚了酒苦,她年年开得心惊胆跳,却也尽力,藏酒的人能喝到什么口感全凭气运。”
“是么?”
君霄玦嗓音里带着两分笑意:“那昭洛运气如何?”
燕昭洛顺着话头浅浅回忆,那坛酸梅酿澄澈透亮,启坛时候引得好些人侧目,酸甜馥郁。
可他真的喝到了那一口甜酒的时候,却觉得酒越甜,舌尖越涩。
再后头他一直没舍得喝,朗宁回来又一时喝不得,再等从北疆回来,就成了苦味。
“忘了。”
君霄玦眉峰微挑,神色如常道:“那下月去曲银再讨两坛。”
话落没等回应,扣在桌沿的手掌朝旁挪了几寸,点在宣纸:
“辛苦写的,殿下看看呢。”
燕昭洛在他写时就偷瞄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托着腮眯着眼,蓦地问了一句:“将军究竟是来私会还是来做义举的?”
“……”
君霄玦尚未来及回话,就听太子殿下又蹦了一句:
“今夜还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