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尽头脚步一转,便见自内金水河引过的一条小溪蜿蜒淌过。丛丛垂丝海棠傍水而立,花梗纤长若丝,这会儿没有风过也偶见几片粉瓣离苞凋落。
燕昭洛脚步微顿,在昨夜隐匿过的廊柱旁轻轻倚靠,鼻尖极轻极淡地闻到溪流边因堆叠而微微扩散的甜味,似乎还夹着缕清浅松香,不知是因记忆还是切实嗅到了。
“为什么站在这。”
君霄玦在他身旁立定,燕昭洛却没有答,目光随意地落在流淌着映着些许天光的溪流之上:
“昨夜皇叔在这里,是将我当成刺客了么?”
君霄玦微怔:“喊我什么?”
自十多年前皇祖父将其收为义子,按礼尚在宫内的三位皇子都该这么喊他,但实际君霄玦听到这个称呼的次数屈指可数。
前三年,二公主和四皇子年岁都不大,能与他相见的次数本也不多,更遑论君霄玦生得凌厉又不爱笑,就是见了也是能缄口不言便不吱声,三年后他又得封郡王,再偶尔相见便有一句殿下得以相称,这似是要攀近两分关系的称呼便更没人喊。
而唯一有机会多喊两声的那位往日唤的又都是另一声。
燕昭洛唇角几不可查一勾,转瞬却又压下,没答反问:
“昨夜父皇还同我说,皇叔对我前两日送去的随礼甚是满意,不知皇叔更中意哪一件?”
“……”
君霄玦不知太子殿下是出于什么,却也听出了他现下就是有意要好好地喊这么几声。
好在尽管未有此事,但确有那么一份礼单可以照搬,便配合着随口掐了几件:
“要说的话,那张青金石佩牌无绺无杂凝沉如墨,温润又不张扬,便很是不错。”
大将军声色微顿,似是思索片刻,又道:
“沉香木所作的文房四宝,亦是启盒便闻香韵清醇,老料质密,入手沉坠,倒是令我真切感到回了京城,也甚是中意。”
“还有那坛西域贡酒,尚未尝过,却听得过名号……”
末了,他还朝微讶望来的太子殿下牵了抹笑:“殿下用心了。”
说得竟还真像那么回事,燕昭洛的眼眸微微睁大,若非清楚东宫库房未有这般支出,恐也得信上几分。
话是自己问的,对方真答了他却又略感心虚,偏开眼低声嘟囔:“难怪周陈几位大人此番弹章,陈词落笔都较先前温和些。”
现下日头其实已经有些西落的迹象,二人静下的时候可以看到几缕晚风轻柔地穿过垂丝海棠的花苞间隙,带下簌簌红粉,落入泥壤或溪流,似朵朵朱砂点入汪洋,绵延着将天色也染红丝缕。
这般天色,要入夜不过眨眼瞬息的事,君霄玦虽是不急,然在这暖阁旁站着却也不是回事。
陪着静默了半顷,还是先张口问道:
“铺垫两句了,昭洛是想问什么?”
“……”
燕昭洛仍然没有回答,只是这次过了好半晌,君霄玦才见他唇峰微动:
“北疆之事,父皇不告知我,也有皇叔的意思吧。”
听着像问句,然他的话音里分明是已带着确信的含义。
“为什么这么觉得。”
“若只是父皇做的决定,他不会同我解释,更遑论说得如此清晰。”
君霄玦眸光在他神色如常的侧脸轻轻凝滞,随即唇角扯出抹浅淡的笑,肩线微松叹了一声:
“嗯,更多是我的意思。”
燕昭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仍然不见异样。
“所以是皇叔认为我……”
“不,不告知你是我的意思,那些释义不是。”
燕昭洛缓缓眨了眨眼,“哦”了一声。眸光中方才那阵风吹落的海棠已然顺流而下淌得没了影。
“就是想问这个?”
“还听说将军不让四弟喊你皇叔,是为何?”
“未尽过长辈之事,不敢担那一称呼。”
“那我能喊吗?”
“……”
君霄玦眸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眉骨利落起锋,随的是帝王肃利的骨相,垂落的睫羽却在暮晖下长长拉出半道阴影。
他似就真是随口一问,缓缓眨了下眼对上君霄玦的目光,对视几息眼眸却是微微一弯。
“可以吗?”
君霄玦终是叹了一声:“……随你喜欢。”
太子殿下又“哦”了一声:“老师昨日恰巧送了封信予我,丞相之事,我今日回信带着问询一句。”
“行。”
燕昭洛终于从倚着的廊柱上直起身,脚步一抬,踱过两步却是抬手一指前头横跨溪流的汉白石桥:
“天色不早了,出宫得往那走,将军回见。”
“……”
绥宁帝还留人吃个晚膳,太子殿下倒是抬手就是告别,大将军默了好一瞬,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声。
燕昭洛回到毓和殿时候天色已然半沉,宫灯盏盏次序明起。
佑隐在宫门署誊录的官员信息也已送至,然他前一日睡得晚,又是睡不过两三时辰便被喊了起来,这会儿确实是困得眼都要睁不开了才没留大将军。
他暖炉一点外袍一褪,便先躺在了临轩的软榻上。桑麻纸总四张,体貌官阶事由皆誊录在卷,燕昭洛只简略翻了几下,就在逐渐沉下的夜色里睡了过去。
期间隐约听得晚膳时分前来的詹事同守在殿门的佑隐谈过几声,便又远去。就连蓝鹊兴许也是跟缀着四处屋檐落脚,头颅埋在颈羽里无声无息地抓在窗外的栖枝上。
一觉倒是睡得安稳,难得无梦。
再醒来时已是夜半,稀碎的星辰隐在片缕云层之后,佑隐听到动静适时敲了两下门询问晚膳。
燕昭洛这才懒洋洋地起身沐浴洗漱,又回屋用詹事送来的膳食,碗筷收起时候,却是目光一转,见到了清晨落在床头桌面上的那枚蓝灰玉佩。
他默了一瞬,朝门口正要告退的人喊了一声:
“崔詹事。”
老詹事脚步微顿,回身微欠行礼:“太子请讲。”
燕昭洛神色舒缓,将身侧衣架上搁置的白玉递了过去:“这块玉劳烦詹事收起吧。”
詹事微微抬眼,便见太子殿下走了两步勾过桌案上那块蓝玉,又极其自然地搁在乌木衣架旁雕花支托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