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银纹护臂的胳膊横在眼前,凌厉分明的手掌已然微蜷扣在门环,发力朝里推开。
君霄玦先一步进了不及一丈宽的巷道,燕昭洛默了一瞬跟在其后,只是眼神落到身前那道步伐利落的身影上时,心底却微微觉出几分异样。
那股违和一闪而逝,还未待他揪到丝毫头尾,周边便缓缓宽旷起来,寂寥的院落仍然飘着稀疏残絮,先前清出的小道仍在那处径通小屋。
二人沿着足迹走近,方至一半,君霄玦却是微微朝后瞥了眼,问:
“先前盥盆放在何处?”
燕昭洛落后着两步,闻言“唔”了声从后探出头来:“就在桌上,屋门……”
他话音蓦地打住。
视线里,屋门边的方桌之上空空如也。
两人紧了两步走近,才隐约可见方桌厚重的灰尘上留有一圈放置过物件的压印,本该在上面的木盆却不翼而飞。
“……我们走时就在此处。”
燕昭洛视线在周边廊砖掠过,又微微蹙眉望向院落。
“有人来过。”君霄玦轻声道:“很及时。”
“跟踪?”
“若是如此,我或是佑隐,殿下当下便可挑一位革职了。”
太子殿下思绪一转,心说也是,就见君霄玦脚下微动,几缕午后的斜阳堪堪落在那张铺着陈灰的方桌之上。
“应当只是在暗处揣测我们行径,又或出于警惕才来抹消物证。”
“真沉不住气,本就只是来证实一番两年前的旧事,这下可就知道他仍有爪牙留布京都了。”
太子殿下佯装叹气,抱臂往那半干不净的廊柱一靠:“物证彻底没了,怎么办吧将军大人。”
“五成。”
“……?”
太子殿下眉心微跳,费了番劲才收住往江南飘的心思:
“说了别煽风点火。”
将军大人唇角微勾,眸光从方桌移向院落西侧。
小腿高的杂草在轻风里稍稍伏倒,他眸光扫探而过,倏然一凝,抬指点向墙垣:“人是这边走的。”
燕昭洛顺着他指向望去,犹疑方起,便留意到一段缺了半块残瓦的墙脊,若是细察便能辨出新裸的部分颜色尚深。
“有路不走,翻墙?”
君霄玦已经抬步走近墙垣,朝尚在几米外观望的太子殿下招了招手。
“怎么?”
“鞋印。”
约莫八寸长半掌宽,没有落叶杂草,便连柳絮都还没来得及在这个印上沾留。
“非常新鲜。”
君霄玦随手从旁的杨树折下根树枝,俯身在土面用力一戳,待得枝干没入几分,才缓缓张口:“身高七尺上下,体重约七十公斤。”
这般身量,宫内符合的侍卫一抓一大把。
燕昭洛走近微微仰头,长巷殿本就为了充当冷禁之地而设,面前的墙垣不比他们翻进白府时候的地,甚至还要高上半丈。
“要在长巷殿拿走个木盆不难,难的是进宫,还要拎个盆翻出去,身手也不会差。”
君霄玦抬眼看他:“有想法?”
“没有,不过……”
燕昭洛微微俯身半蹲在君霄玦身侧,鬓发在动作间缕缕垂落,覆下阴影却衬得眼神乌亮清明:
“宫廷宿卫皆踏乌皮六合靴,制式统一,鞋底以点状钉纹凹凸交错,不是这样的。”
墙角的那张鞋印因作为腾起的着力点,前掌纹路格外清晰,呈的是浅细的“回字纹”。
只是能入宫的哪位没资格穿个回字纹的鞋,只能断定对方没横行无忌到伸手探入禁军宿卫,并甘冒风险在这半日内进了宫或将消息传与宫中眼线。
四下荒草遍布,泥壤还有些许潮湿,太子殿下站直身望了一圈,叹道:“除此之外,没旁的线索了。”
“不好说。”
“嗯?”
君霄玦缓缓起身,眼神却是落在高处的墙脊。燕昭洛微惑,跟着抬眼,下一瞬,余光里身边的人倏将方才试探泥壤硬度的木枝朝上一勾。
随之而下竟是一片衣角,仅三指宽,因石青的色系与墙脊近乎融为一体。
“怎么发现的?”
君霄玦摊手指地上落下的碎瓦:“里头混了几根桑蚕锦丝,应当是翻跃时候匆忙不察,被勾住刮断的。”
这一小片锦料软垂莹润,断口的细绒亦可辨别用料上乘。
“能用到这种面料的,至少是四品以上官员。”
燕昭洛指尖细细捻过,忽而轻笑了声:“可惜不是官袍制式的用料。”
如此便确实没有别的线索了,君霄玦引着正端详那一片衣料的太子殿下就踩塌的几丛杂草回到径道:
“什么人敢穿着官袍来盗窃。”
“那本宫借他十个胆。”
太子殿下心情听着不错,只是这话说不好是真要借还是恐吓,君霄玦一时好笑,半晌才复开口:
“我稍后去趟暖阁,一道?”
“去做什么?”
“同圣上汇报南疆密道之情。”
“不了。”
太子殿下神色一敛,侧过脸朝身后郑重道:“将军记着别乱供人。”
“……”
倘若要供谁的话,也就只有道出了些许密道风影证迹的太子殿下,君霄玦也是头一回见将功劳说成供状的,有些无奈地回望。
太子殿下霎时落后了一步避开他视线,嘟囔道:“别看了……今日又未上早朝,父皇见了我火气能烧到阁顶的横梁去。”
“……行。”
话音落下,二人复又踏进狭长的巷道,太子殿下依着惯常习性仍是先一步走在前头。
两侧朱漆斑驳半褪,倏有一段墙垣半塌,终于得以翻跃的斜阳蓦地将里头穿行而过的两道身影映在墙面,浓淡交错,宛如旧画。
不到半米的缺漏转瞬即逝,却被燕昭洛尽数捕进眸底。
巷过一半,他的视线又飘忽着扫向往天际,恰时半道穿堂长风扫过身侧,勾起他几缕鬓发和未能尽数被遮挡的半片衣角。
狭长的两道宫墙将碧蓝的天色切割,也有偶或几棵高树翻跃探出,同白府翻出来的那条长道有些许相似,那一次自己便是走在前……
脚步蓦地一滞。
燕昭洛垂在身侧的掌心还握着那寸缕的衣料,心底丝丝缕缕缠绕牵绊的乱线却终于被揪住了头端。
绿意盎然的巷道,白府,出京兆府的途中,将他从中宫送回毓和殿的路上……重逢以来,或有意或无意,只要是他知悉的场合,君霄玦几乎总会让自己走在前一步。
而进来之前,先他推开的那扇殿门,先他踏进的脚步……
“怎么了?”
身后的人脚步也随之缓下,低声发问。
燕昭洛一时没答,只慢吞着想,
——他是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