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春受宠若惊。

谢厂长居然知道她？

谢颜玉十分忙，不是在外出差，就是在办公室办公，杨三春在工厂工作了大半个月，也就今天碰到她。

若不是担心之后谢颜玉又是许久不出现，她也不会工作时间跑过来。

本以为这么忙的谢厂长，对工厂工人都不会熟悉，没想到她这个不起眼的，谢厂长却记在了心里。

杨三春感动得不行，惶恐又骄傲，“没没没，不不不，有有有，”

面对无比钦佩崇拜的人，杨三春感觉自己的嘴有自己的思想，她恨不得抽抽自己的死嘴，让她恢复正常。

谢颜玉被逗乐，“我又不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不必这么紧张。咱们年纪差不多，咱们还一起读过小学呢，我记得你和我二哥一个班。”

杨三春这下是真惊讶了。

原来谢厂长认识她更早啊，何德何能。

杨三春莫名懂了“为报君王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句诗的诗中感情。

她压了压激动的情绪，才将自己的来意上报，“其实，我是想问，谢厂长，非和睦之家的人家，真的不能进厂吗？”

“我有个姐姐，读过高中，当年文章写得非常好，还上过报纸呢。”杨三春从怀里摸出一张剪出来的新闻报告。

谢颜玉接过，上边的文章，写的是前几年有关评劳模，农村农民干活干得一片火热的事，重点不在劳模是谁，在于劳动人民的艰难朴素，若碎石中的小草，平凡处折射人性的光辉。

文笔婉转细腻，感情真挚动人，光是透过文字，就好似能瞧见当年田里地里农民挥洒的汗水，和脸上的笑容，而一张张淳朴的笑容，诉说的不是苦难，而是希望，是对土地深沉厚重的爱，对国家无怨无悔的力小情真的托举。

这事谢颜玉有印象，当时她爸还指着这份报纸，对家里人吹牛，说总有一天，她也能上报，也能成为笔杆子，文化人。

而她呢，站在她爸身后，昂首挺胸，下巴高昂，大言不惭地开口，“不就是写文章，简单，拿捏。”

当然，写文章是需要天赋的，而恰巧，谢颜玉就没那个天赋，她咬着笔杆子，差点将铅笔咬成木屑，也只留下一个开头“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后，就放弃了。

谢颜玉心念一动，这文笔，是写小说的好苗子啊。

一个婉转动人的好故事，如品一壶意味幽长的碧螺春，如鉴赏一壶窖藏几十年的老酒，品完后，多年依旧回顾，被打动时的点点滴滴。

她的香皂，或许可以也附赠一个故事，如一个绝代佳人，成为一个文化的凝结。

杨春好。

她记得她嫁到了樟老村陈家。

那个陈家，唔。

谢颜玉想起来了，“你这个姐姐，好像因为没生孩子，在夫家过得很不容易。”

谢颜玉这话说得，还是留了很大情面。

陈家不穷，公爹是副队长，有个姑姐读的中专，在县城里上班，也嫁到了县城，二儿子在军队，小儿子在县城。

若非家里条件好，杨春好身为红山村村长闺女，高中生，也不会嫁进陈家，嫁给陈家这个当兵的儿子。

按理说明明丈夫每月有津贴寄回家，自己也努力下地赚工分，她过得不会太差才对，偏生她在婆家吃不饱饭，人瘦成一道闪电，人也苍老得不行。

娘家过去撑腰，婆家一句没生孩子，就将杨春好和其娘家压得抬不起头，没法大声说话。

谢颜玉前几个月下村，与杨春好打了个照面，人瞧着没多少精气，眼神也无比麻木，一片死寂。

她只比杨三春大两岁，瞧着却像是大了十来岁。

当时谢颜玉没忍住说了一句，“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女方这边检查没问题，多半是男方有问题，若两方检查都没问题，那就是同房时间不对，或者气场不和。”

她丈夫当兵常年在外，不怀孕很正常，没必要自耗。

本来该是她谴责男方的——若不是男方常年不在家，她怎么怀不了孕，却因为她性子软，变成男方欺压她。

“啊，对，是她，您认识我堂姐啊？”

杨三春更意外了，没想到她堂姐，谢厂也知道。

受宠若惊。

“她家的话，不太和睦啊。”谢颜玉面色为难，“她三弟妹，一进门就生了两个儿子，很受公婆看重，她大嫂前边生的三个女儿，在她儿子身边，活得像个丫鬟。”

“她大嫂也就生了儿子后，才能吃个饱饭，敢说话。”

“不和睦得太明显，我不好开这个口。你知道的，目前香皂厂还很脆弱，且因没前例，一直在摸着石头过河，只要稍有个错误，香皂厂可能就走了偏路，再也走不下去。”

“若如此，我该如何与那些信任我的乡亲们交代？”

“招工条件既已定了原则，那就得按原则办事。”

杨三春失望。

虽然早猜到有可能失败，但还是希冀厂长能不拘一格用人才。

她堂姐的文笔与才华，真的很好。

“我没记错的话，她娘家是和睦之家吧？”谢颜玉又问。

“是，是，我大伯家是和睦之家。”杨三春应道，却颇为不解，“难道娘家的和睦之家也算？”

谢颜玉摇头，“不算，她户口不在娘家。”

杨三春心情低落，但还是打起精神开口，“谢谢谢厂。”

谢颜玉颔首，转身离去。

回头，见杨三春已经不在原地，谢颜玉目光顿了顿。

也不知道杨春好能不能体悟到她话里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