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想真对傅合一的家熟门熟路,是连小区保安看到都会打招呼,笑眯眯给她开门说:“小池又来了呀。”的那种程度。
然后不可避免被盘问高考成绩。
傅合一盘坐在床上,抱着她的小黄鸭抱枕,笑得东倒西歪。
“他们就从来不会问我。”
毕竟她是傅知行的妹妹嘛。
大多数时间,傅合一看她哥哥还是顺眼的,喜欢的,虽然啰嗦了一点,管她也比较严格,但是不可否认,从任何意义上来讲,傅知行就是那种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好哥哥。
唯有一点不好,傅知行是个天才。
傅合一是天才的妹妹。
小时候考试得了第一,别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对嘛,这才不愧是傅知行的妹妹。但是当她怎么也谈练不好钢琴曲子的时候,老师漂亮的眼眸就会忧郁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啊,这居然是傅知行的妹妹。
傅合一讨厌那些目光,也讨厌把她视为“傅知行妹妹”的那些人。
但她又很喜欢她的哥哥。
怎么办呢?
就只有逃走了啊。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傅知行的地方,这不太可能,她的哥哥太过出名。所以只有退而求其次,去一个没有人知道傅知行是她哥哥的地方。
哪怕这样会离开她最喜欢的池想真。
傅合一微微低下头,手捂着池想真耳朵,分享秘密似的悄悄说:“下次你就告诉别人,说你考得好差,想去天台吹吹风。”
俗称破罐子破摔。
人总是擅自期许,擅自失望,所以回应不了期许的时候,打碎期许不就好了吗?
傅合一小时候不想弹钢琴,不想面对老师失望的眼睛,就哭着对哥哥说,她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哥哥,那是不是死掉就好了?
那天一向温柔的哥哥第一次对她板着脸,认真说:“我们家合一就是最好的。”
后来那个钢琴老师就再也没有在她家里出现过。
大人就是这样奇怪,你好好活着的时候,他们要你聪明、听话,要你上进,懂礼,最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成为完美的‘别人家的小孩’。
但是只要当你不想活着,他们对你的要求又会一下子放得很低。
——只要人还在就好。
傅合一觉得自己很厉害,看到了这样的人生哲理也没有想着去滥用,她依然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虽然没有成为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却也算棵坚韧挺拔的好树苗。
她把这些说给池想真听,对方也是赞成地摸着她的头发:“对啊,你可真了不起。”
就知道想想会懂她嘛。
午饭是在傅家吃的,傅知行在家里,他做的午餐,这时候池想真于他只能算是个见过几次的,妹妹的朋友。
傅教授又变回了那副客气亲切的模样。
池想真戳着米饭想,她懂,傅教授在向下兼容嘛。
再一次走完流程,傅知行问她去那里上学,她说南棠,傅知行说他以后就是她的傅老师。
池想真起了点坏心眼:“可能也不会,外语系没有高数课。”
傅知行却无所谓般笑了笑,他双手交握,手肘支撑在餐桌上,从容沉静。
这个姿态让池想真觉得他过于装腔作势。
而后,她听见对面的人说:“你选了计算机系。”
肯定句。
池想真诧异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傅知行温声对傅合一说:“厨房里还有鸡汤,可以帮我盛过来吗?记得放葱花。”
傅合一嘟囔抱怨:“就知道使唤我。”
“零花钱翻倍。”
“得嘞!”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从小到大,我身边一直出现一串代码。”
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能以数学呈现,而他恰好是这世上对数学最敏感的人,如果范围限定在当世,甚至没有之一。
所以当草木、飞鸟、虫鱼乃至清风及月相都为他传递同一个消息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
而后展开漫长的研究。
那是一个代数,几乎不怎么费力就揭开谜底,那行数字指代妹妹的朋友。
一个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很普通的小姑娘。
傅知行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傅知行依然保持着他的温声细语,“我一直在计算这个世界。”
而池想真是世界的中心。
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傅知行就在被无数嘈杂的信息包围。视觉,听觉,嗅觉,触觉,这个世界在用一种几乎不讲道理的方式涌入他的脑海,黏腻潮湿,不得解脱。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能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中理出一条名为数字的丝线。
衣服的颜色是5P/B 7/2 ,说话是不大不小的60分贝。
傅合一喜欢说今天天气真好,傅知行却知道今天天气好是因为温度23.5℃,度40%,紫外线强度0级,北风2米/秒。
几乎是人体最适宜的气候。
杂乱的信息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一串串简洁、优雅、美观的数字。
他将所有的东西拆解、分类、简化、归纳,最后与这个世界和解。
他开始能过拥有透过浮夸的外表,看透本质的能力,并且将杂乱无章的噪点变得干净整洁。
他开始以一种几乎没人能理解、没人能共鸣的方式来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