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两人坐在竹屋的廊下,谁都没再提那把琴。妖离讲青丘的温泉如何在月夜发光,讲他偷偷养的雪狐生了幼崽;苏心弦说忘忧谷的兰草要开了,说他新酿的青梅酒快能喝了。可琴身偶尔传来的轻颤,尾尖朱砂隐隐的灼痛,像根无形的刺,扎在两人心头。
几日后,妖离再次来到忘忧谷,怀里抱着个锦盒。他将锦盒放在苏心弦面前,打开时,里面躺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笛尾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竟与他尾尖的朱砂痣别无二致。
“这是……”苏心弦愣住。
“青丘的暖玉做的,”妖离的耳朵微微泛红,“我让工匠照着你的竹笛刻的,玉能养气,比竹笛好。”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知道你那把琴有忌讳,以后……我听你吹笛就好。”
苏心弦接过玉笛,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拉起妖离的手,往竹屋走去:“我弹给你听。”
“可是……”
“没事。”苏心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坐在“忘忧”琴前,妖离站在他身后,尾尖的朱砂痣不再灼痛,反而泛起淡淡的暖意。琴音响起时,不再是清越的《忘忧》,而是段从未听过的调子,温柔得像月光,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琴身的微光与妖离尾尖的朱砂交相辉映,琴底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释然,也带着悲悯。苏心弦忽然觉得,先祖手札里的“邪祟”,或许并非十恶不赦;妖离尾尖的“情劫”,或许从不是灾祸。
一曲终了,两人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兰草开了,紫色的花瓣落在琴上,像撒了层碎紫。
“我该回去了。”妖离率先打破沉默,指尖划过琴身,这次没有金光,只有一片温润,“青丘的长老们,该找我了。”
苏心弦点头,将那支玉笛塞进他手里:“路上小心。”
妖离走到竹篱边,忽然回头,琥珀色的眼里映着月光:“心弦,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样子,你会……厌弃我吗?”
苏心弦看着他尾尖那点朱砂,想起琴音里的怅惘,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叹息,忽然笑了:“你就是你,无论是什么样子,都是妖离。”
妖离笑了,像个得到糖的孩子,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苏心弦回到琴前,指尖划过琴弦,琴底再次传来轻鸣,这次却不再凄厉,反而像声温柔的叮嘱。他打开木匣,看着先祖手札里那张手绘的九尾狐画像——狐身虽染魔气,眉眼却与妖离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尾尖那点朱砂,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原来母亲的叮嘱,先祖的叹息,都不是空穴来风。他与妖离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人狐殊途,还有三百年前那桩被封印的旧事,那把“忘忧”琴里,锁着的是妖离的亲母,是他苏氏先祖亲手囚住的魂魄。
而妖离尾尖的朱砂痣,那所谓的“情劫”,从一开始,就系在了他的身上。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琴上,也落在苏心弦苍白的脸上。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忽然觉得,这忘忧谷的名字,实在是太讽刺了——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忘记。
远处的青丘山顶,妖离望着忘忧谷的方向,尾尖的朱砂痣依旧泛着暖意。他不知道那把琴里藏着母亲的魂魄,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与自己有着血海般的渊源,他只知道,想起苏心弦的笑容,心口那点又麻又疼的感觉,竟让他甘之如饴。
那时的他们,一个已知前尘,在真相里挣扎;一个懵懂无知,在心动里沉沦。命运的弦,早已在“忘忧”琴的震颤中悄然绷紧,只待某个时刻,弹出一曲撕心裂肺的离歌。而那点朱砂痣映出的前尘影,终将成为往后岁月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彼此的命里,疼得清醒,却又舍不得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