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在记忆里,一直是体弱多病,但说话永远温温和和的兄长,此时听到这样一桩往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见梁初沅说完后,眉头依旧紧锁,梁昭菀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周围护卫都略显诧异的动作——
她探手入自己那看似简洁的随身行囊,竟然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码放整齐、看起来还很新鲜精致的桂花糕。
她神色自若地拿起一块,直接递到梁初沅面前。
梁初沅:“……?”
他愣住了,看看糕点,又看看自家晚辈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写着“别瞎想了先垫垫”的脸,一时有点接不上戏。
“昭菀,这……现在不是吃点心的时候吧?”梁初沅哭笑不得。
“小叔,”梁昭菀的声音清清冷冷,语气却很认真,“你太焦虑了。焦虑耗费心神,不利于判断。”
她又把糕点往前送了送,意思很明显:吃了,冷静点。
梁初沅看着那块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再看看梁昭菀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地接了过来。
“好……”
他刚咬下一口,还没来得及咀嚼——
嗡!
腰间一枚贴身佩戴的、用来感应梁霁明和梁叙安血脉气息的追灵符,骤然发出了急促而清晰的嗡鸣,并且散发出微弱的、指向明确的灵光。
长时间没有动静的追踪术法,在这片将散未散的诡异的迷雾中,终于再次捕捉到了确切的方向!
梁初沅浑身一震,也顾不得嘴里的点心了,囫囵吞下,顺手将剩下的半块糕点胡乱塞进袖袋,与同样神色一凛的梁昭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
山神庙内,气息几近凝滞。
梁叙安的语气,像是在抱怨兄长因贪玩而晚归的弟弟,可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梁霁明只感觉头皮发麻。
倒霉。
“兄长没有什么要说的?”
梁叙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在梁霁明护着迟寒阶的动作上扫过,最后落回梁霁明脸上。
那眼神不是对长辈的打量,也不是仇敌间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专注的研判,像是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真正的魂魄。
“兄长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在寂静的空间内清晰回荡,“从前的你可不会如此。”
梁霁明几乎咬牙切齿:“闭嘴。”
难道从前的梁霁明就能接受被自己的弟弟强势告白吗??
明显也不可能!
梁叙安向前迈了一步,狐裘的边缘扫过地面积灰。海东青在他头顶的神像上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迟寒阶视线落在身前人的后颈上,有片刻的怔然。
目光转移,下意识捏出一个剑诀。
那只蝶妖不知为何,并不在梁叙安身边……如果只是梁叙安一个人的话,他带着梁霁明安全离开的把握大概能有七成。
……问题是,那是梁霁明的胞弟。
迟寒阶眼底迟疑之色一闪而过。
对梁霁明态度极其古怪的胞弟。
梁霁明不知道迟寒阶的想法,此时只觉得一阵心梗。
他强迫自己迎上梁叙安的目光,死到临头,总要挣扎一下:“梁叙安,你追得这样紧,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他没有用敬称,也没有用往日那种故作亲昵的“叙安”,只是平平地叫了名字。这微妙的差别,让梁叙安唇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吗?”梁叙安又走近了些,相隔几步路,梁霁明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与这庙里的尘土腐败气息格格不入。
“我以为,兄长应该想明白了才对。”
他的目光掠过梁霁明有些凌乱的鬓发、狼藉的衣袍,掠过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线,最后对上他强作镇定的眼睛。
“这世上,只有我才会这样在意你,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看,迟寒阶根本护不住你,不是吗?”
梁叙安的声音放得极轻,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才半个晚上,就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狼狈的样子……是因为迟寒阶?”
被点到名字的迟寒阶微微蹙眉,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
梁霁明拉着迟寒阶后退几步,几乎要被这人的歪理气笑了。
这一晚上被毒蝶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泡在冰水里差点冻僵,桩桩件件,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现在这始作俑者居然还能摆出一副心疼又责备的姿态,倒打一耙,把责任全推到迟寒阶头上?
简直是……无耻之尤!
“狼狈?”梁霁明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梁叙安,拜谁所赐,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搞出这一摊子烂事,我现在应该在府里高床软枕,而不是在这破庙里吹冷风!”
迟寒阶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因愤怒而微微绷紧的身体,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这与之前那个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试图用玩笑化解尴尬的梁霁明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竖起浑身尖刺的兽。
梁叙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反而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闹脾气。
“兄长生气了?是因为我戳破了真相吗?”他往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梁霁明呼出的气息,“迟寒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只会让你陷入危险,让你变得不像你自己。”
他的目光转向迟寒阶,那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杀意。
“不如,让我帮兄长纠正这个错误。”
梁霁明想也没想,几乎本能地侧身,直接挡在迟寒阶身前:“不许动他!”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梁叙安眼中翻涌的温和假面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梁霁明毫不犹豫护住迟寒阶的姿态,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而危险。
梁霁明头皮一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
“也、也不许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