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修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筠身上,带着一丝好奇与审度:“哦?宋先生亦通农事?”
宋筠忙谦道:“晚生愚钝,不敢言通。只是自幼长于乡野,耳濡目染,知‘春雨贵如油’,秋雨亦关乎来年收成。方才听相爷提及,方知相爷于政务繁忙中,犹能洞察至此,故心生敬佩。”
崔元修看着他,目光中的审视淡去,多了几分温和:“看来宋先生并非只知埋首诗书的书生。”
他话锋一转,宕开一笔:“不知宋先生是哪一年生人?”
“回相爷,晚生是怀德十三年生人。”
“怀德十三年……”崔元修略一沉吟,笑道:“那宋先生是长我六岁。”
宋筠心中一惊,万没想到崔相竟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年岁差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崔元修却似不在意,继续问道:“宋先生在长安,一切可还安好?近日在读些什么书?”
面对这看似随意的问询,宋筠犹豫片刻,决定不再隐瞒。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境况和盘托出:
“不敢欺瞒相爷。筠自今春入京应试,不料落第,又不甘就此返乡,便滞留京城,寄望于来年再试。平日除闭门苦读外,便是将诗文投递各方,行干谒之事,奈何……时运不济,说来惭愧。”
他措辞谨慎,竭力避免任何求官请托的意味。
崔元修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待他说完,方缓声道:“科场得失,有时皆看造化机缘。以宋先生之才情,锋芒终难久藏。不必急于一时,静心以待,必有鹏程之日。”
虽是勉励之语,却说得平和,并无虚浮的承诺。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淅沥雨声。片刻后,崔元修忽然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
“去将我近日那卷诗稿取来。”
侍从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卷诗稿。崔元修接过,并未自己翻阅,而是直接递给了宋筠:“闲暇时胡乱涂抹了几首,宋先生若有闲,不妨一看,或许可博一哂。”
宋筠忙双手接过,展开细看。诗稿上的字迹与画上题诗同出一辙,潇洒俊逸,内容多是咏物抒怀、感时伤事之作。辞藻精丽,意境开阔。
他看完,由衷赞道:“相爷翰墨珠玑,意蕴深远,筠拜读之,受益匪浅。”
“哦?皆是好话?莫非我这些诗,竟挑不出半点毛病?”崔元修挑眉,语气中带着促狭,“宋先生当日诗会上,那份力压群雄的豪气,今日怎不见了?”
宋筠面颊一热,知道再敷衍便是真得罪人了,只得再次低头细看诗稿,目光最终落在一首咏江景的七律上,沉吟片刻,方谨慎开口:
“相爷恕筠狂妄。此颈联‘临轩试问东流水’,这个‘临’字固然稳妥,然形态有余,情味不足。若换作‘凭’字……‘凭轩试问东流水’,似乎更添一份沉思厚重之感,与后文‘试问’之态更相契合。筠之浅见,斗胆妄言了。”
“‘凭’字?”崔元修低声重复了一遍,凝神思索片刻,眼中蓦地闪过一丝亮光,“妙!果然更佳!”他当即扬声唤人,“取笔墨来!”
侍从迅速备好笔墨。崔元修提笔蘸墨,就在那诗稿上,将“临”字圈去,在一旁工整地写下一个“凭”字。
搁下笔,他抚掌笑道:“好一个‘凭’字!一字之易,意境全出。宋先生于诗道之敏锐,元修佩服。”
宋筠被夸得双颊飞红,连称不敢。
经此一事,阁内气氛似乎松快了许多。两人便就着诗稿,谈论起诗词格律、意境营造来。宋筠发现崔元修此前所言“于诗道上着实粗浅”确是过谦之词,其对诗文的见解颇为独到,往往能切中肯綮。
言谈间,宋筠渐觉投契,先前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话语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不时也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完全漆黑,雨声未停,反而更显阁内的静谧温暖。
侍从悄然入内,点燃了烛火。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
崔元修似忽然想起什么,向那侍从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相爷,已过戌时正刻了。”
宵禁开始了。雨却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崔元修转回目光,看向宋筠,眼中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看来,天公今日是执意要留客。宋先生,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
“莫非连这秋雨也知我心意,盼着多留宋先生在此,好多论些诗文?”
宋筠闻言,顿时惶恐起身:“相爷!这……这如何使得?筠此番登门已是叨扰,岂敢再奢留宿?宵禁虽至,或可寻坊内逆旅……”
“雨夜寒重,何必奔波?府中空房甚多,莫非宋先生是嫌我相府简陋,不堪安睡?”崔元修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这话虽带调侃,目光却温和。
宋筠忙道:“不敢!相府华美,筠只是……只是恐太过打扰。”
“既非嫌弃,那便住下。”崔元修一锤定音,当即吩咐下人,“去将东厢的客房收拾出来,备好热水暖衾,款待宋先生。”
“是。”
吩咐下去后,他又对宋筠道:“今日与先生论诗,颇得乐趣。望先生勿嫌元修唐突挽留之罪。”
事已至此,宋筠只得深深一揖:“相爷厚爱,筠……感激不尽。”
是夜,宋筠躺在相府客房柔软洁净的床榻上,听着窗外淅沥未绝的雨声,鼻间萦绕着锦被上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气息,毫无睡意。
方才的一切在脑中重映:崔元修临窗观雨的侧影、谈论农事时的沉稳、改诗时的从善如流、言谈间的风趣与犀利……还有那双时而威仪、时而含笑、时而带着探究意味的深邃眼眸。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中。心绪如同窗外的池水,被雨点搅动得涟漪阵阵。
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愫悄然蔓延,带着些许慌乱,些许暖意,还有丝丝悸动,让他脸颊不自觉阵阵发烫。
这是他三十年寒窗枯坐,潜心诗书中,从未体验过的纷乱心绪。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宋筠早早起身,梳洗完毕,见天色大好,便想着待向崔相辞行后即刻离去。
他正思忖该如何开口,却有侍从来请,言相爷已在花厅相候。
宋筠随侍从过去,只见崔元修已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正坐在厅中用早膳。见他来了,便笑着招手:“宋先生起得早。可用过朝食?若不嫌弃,一同用些?”
宋筠忙道已用过,再次感谢昨夜收留之恩,继而提出告辞。
崔元修并未强留,放下银箸,取过帕子拭了拭手,起身道:“好。我送送你。”
宋筠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劳动相爷大驾。崔元修却已笑着步出花厅,他便只得跟上。
一路行至二门,崔元修停下脚步。晨光熹微中,他身姿挺拔,容颜更显清俊。他看着宋筠,语气温和却清晰:
“昨日与宋先生论诗,甚为畅快。日后若再有新作,无论是《竹枝词》还是其他,不妨直接送至府上。我很是期待能再读到宋先生的新句。”
这话语如羽毛般轻轻扫过宋筠的心尖。他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慌乱地躬身行礼:“筠……谨记。多谢相爷厚爱!告辞。”
直至走出崇仁坊,步入喧闹的街市,他狂跳的心绪才稍稍平复。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崔元修那最后一句话,如这秋日晨光般,清晰地烙在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