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像在呢喃好听的悄悄话。外头的风雨侵扰不进来,他的手掌宽厚,虽然不温暖,可两个人这般肌肤相碰,崔昭竟生出萧崇有些温柔的错觉。
对,这一定是他的错觉,失血过多生出的错乱。
萧崇是恶狗,是疯子,就算他摔下山崖,把脑袋给撞正常了,他也不可能跟“温柔”二字搭上半分关系。
除非自己也疯了,不,不可能是自己的问题。
肯定是因为现在危机未除,来救他们的人还迟迟不见踪影。夜里气温又低,风雨泼来时,身上很冷,崖壁上还有具尸体。而目下仅有他二人独处,生出些异样的情愫是正常的,但不能让它占据心神,这就不对了。
萧崇表现得再温柔,此前要杀他的本质却根本没变。在性命彻底无虞前,崔昭要时刻保持警惕,再说了,他很记仇的,因萧崇受下的伤他可都记着,他现在只断了条胳膊,已是够便宜他的了。
崔昭平复了心绪,心底只剩一片凉薄,笑着回他:“殿下真体贴,知道我快死了,还把小金鱼还给我,让我开心。”
“崔昭你不会死的。”
此话一出,崔昭近乎以为是被发现了,他心颤了下,强忍紧张问:“殿下为何这么笃定?我刚才可是吐了好些血。”
萧崇抬起手,用指腹擦去他唇下的鲜血,低道:“因为祸害遗千年。”
崔昭:“……”
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顿时不想再理萧崇了,乏累得只想睡觉。反正萧崇现在表现得很正常,崔昭索性一扭身,后背往他怀里躺去,挪了挪身体,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合上了眼。
“殿下,我有些累,借你的胸膛靠一下,我好像就不会死了。所以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他做都做了,还问,胆子大得简直令人咂舌。
这般想着,萧崇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臂搭上他的腰际,而后微微后仰,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些。
崔昭说的话并非全是假的,他说他累了这事是真的。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一股抵挡不住的困意瞬间袭卷,就像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身体,热气蒸熏,熏得他很困,就要在这泉水中沉沉睡去。
可是潜意识告诉他,他不能睡,这种困意不大对劲。
他掐了下掌心,清醒几分,夜雨哗哗响着,催着他入眠,崔昭实在撑不住,想靠跟萧崇说话缓解。
“殿下,你为何会救我?明明放任我掉下去就好了……”
眼皮已经沉沉盖住眼珠,崔昭呼吸越发轻微,连身体都软得不像话。
萧崇被受伤钝化了感官,竟没发现他这不对劲,听闻这话,叹息一般跟着道:“是啊……”
为什么。
可已经没了回复。
萧崇这才察觉怀中人的不对,也是此时,上方传来模糊的,交叠的急切呼唤。
“殿下!”
“干爹!”
—
崔昭做了个梦,竟意外梦到许久未见的人。
梦里他跟在师父身边,才五六岁,从师父的腰包里偷偷拿钱花,被师父发现了,追得他满院子跑。
“师父!你存那些钱有什么用啊,我帮你花一些不好吗?”他年纪轻,跑得速度很快,不是师父那老胳膊老腿能追得上的。
师父可能也意识到这点,停在原地,撑着双膝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昭昭,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如何在宫中活下去?”
崔昭不甚明白,躲在树后,伸出脑袋看他:“师父去哪儿?出宫吗?”
双鬓微白的男人只是摇头:“昭昭,人靠不住,早晚都会离开。只有钱不会,你只有拥有够多的钱,才能活得舒服活得自在。”
崔昭闻言笑起来,眉眼都亮了:“师父,你不想给我钱就直说嘛!”
清脆的笑声一直持续,直到崔昭滚动眼珠,睁开双眼,渐渐清醒过来,耳畔还盘旋着少时的笑声。
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自师父死后,他一次都没梦见过他。今次突然入梦,不知是不是师父看他在鬼门关盘旋,特地来拉他一把。
酸意冲上鼻尖,眼眶跟着就湿润了。
好想师父。
突然房门被推开,崔昭忙忍住泪,想擦,奈何浑身都跟被巨石砸断般,疼得动不了,还发出声抽息。
“干爹?”李鱼脚步僵住,爬满血丝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随后猛向前来,几乎是瞬间就扑倒在崔昭的床前。
“干爹总算醒了,已经、已经第五日了……”
他嗓子哑得厉害,吞了满满的沙砾般,双眼更是红得吓人,好似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崔昭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出声宽慰,喉咙却被撕扯得一阵刺痛。他强忍住咳嗽的欲望,反倒把整张脸都给憋红了。
“干爹!”李鱼看他面色惊得魂都飞了,崔昭也在此时再压不住,咳心咳肺地重重咳出声。
李鱼赶忙扶起他,用掌心为他顺气,又怕碰到他伤处,给自己弄得越来越急,满头生汗。
“干爹别吓儿子,儿子受不住,儿子真的好害怕……干爹,求求您,活下来……”
那头崔昭总算把喉咙中的疼痒都给咳了出去,好受多了,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哎呀……”躺了太久,嗓子跟堆满尘沙般,哑得不堪听,“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安慰下被吓坏的儿子,没成想起了反作用,李鱼一个失声,眼泪滴落,砸入崔昭的侧颈中。
他哑声哽咽着:“怎么算好呢?干爹受了好些伤,一定很疼。”
本来已经好好忍住泪的崔昭不知怎的,突然被这句话戳中,酸意又至。
世人都言被东厂赶出来的李鱼不是个好人,说他别有目的,是养不熟的狗。可崔昭一直都在身体力行地告诉李鱼,他是最好的孩子,叫他不用理会外面那些人的话。
现在听到他说这些,崔昭忽然涌起阵强烈的冲动,想向过往那些人大声地,骄傲地说:“看,你们错了,他才不是你们口中那种人,你们都给我好好看看,他就是我最好的儿子!”
崔昭抬手抚过他的头顶,像个慈祥和蔼的长辈,吞下痛楚不与他讲:“干爹没事,真的。可能是有点疼,但你一关心,干爹立马就不疼了。”他语气温柔,声线软和得像团云,带着哄孩子才会用的柔暖语调。
“真的吗?干爹不能骗我。”李鱼垂着哭红的眼睛,一改往日的威风凛凛,反倒十足脆弱可怜,跟张纸似的,仿佛只要崔昭说一个“不”字,立马就会碎了。
崔昭少见他哭得双眼都发红的模样,一时心软得不像话,伸手就要给他擦眼泪,却在此时房门被敲响,是府上的管家。
“少爷,锦衣卫的萧大人来了,要见老爷。我同他说老爷还没醒,他就说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