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不像火焰,更像久违的恒星照射。温暖的、轻柔的、带着某种安抚性的节律。
周围渐渐响起一段极轻的旋律。
悠长、缓慢,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低声哼唱,又像母亲哄婴儿入睡时不自觉的摇晃。没有语言,却带着天然的允许休息的意味。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晶体,似乎也对这种环境产生了反应。
它们不再冷硬地躺着,而是在微光中产生极细微的震颤。棱角间隐约泛起柔和的微茫,像干裂的土壤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缓慢而谨慎地舒展自己。
仿佛,它们曾经也属于光。
气泡继续安静地悬浮着。
黑暗被隔绝在外。
只是,在那金色薄膜之外,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正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它们贴附在气泡表面,像灰尘,又像某种被光吸引的微生物,静静围绕,耐心等待。
邓康依旧闭着眼,没有察觉。
第二天,邓康醒来时,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白得晃眼。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
终端上的时间显示 10:57。
完美错过了克里亚教授的《控制理论与机械设计》。
“……完蛋。”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身体的迟钝感随之涌上来。四肢沉得要命,肌肉一阵阵发酸,仿佛真去跑了场马拉松,而不是睡了一觉。太阳穴隐隐发涨,脑子涨的里像塞满了棉花。
对面的床铺已经收拾得一丝不苟,被角利索地得能当尺子用。
莱特显然早就走了。
这时,小蜜蜂开始疯狂震动。
邓康伸手把它抓过来,屏幕一亮,十几条未读消息瞬间弹出,全是西蒙和蒋宇鹏。
“二爷,我们在第七排靠窗,帮你占了位置。”
“二爷,你怎么还没到?克里亚都到了!”
“你昨晚是不是偷看小黄书了?【奸笑】”
“二爷你没事吧?”
“生病了吗?”
“回话!!!”
邓康闭着眼揉了揉发烫的太阳穴,靠意志力打字:
“有点感冒,吃药就好。没大事。下课去食堂找你们。”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后倒回枕头上。
小蜜蜂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红外热像显示体温37.8℃。从你昨晚躺下之后就开始升高。”
“有点晕。”
邓康用手背贴了贴额头,“不算太烧。”
他从床底拖出灰色行李箱,翻出医用包,一边找药一边嘀咕:“估计空调开太低……着凉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
“莱特早上有什么异常吗?”
小蜜蜂调出记录:“没有。他气色比昨晚明显好了许多。起床后十分钟离开寝室,全程没有看你,跟没有尝试叫醒你。”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替人打抱不平的意味。
邓康在心里骂了一句:忘恩负义的混蛋。
吞下两片感冒药,他展开小蜜蜂的投影屏,拨通了张德景的全息通讯。
光影一闪,画面里是火花四溅的施工现场。
张德景穿着一身老旧钢骨骼,外壳上全是焊痕、油渍和岁月留下的坑洼。他正举着还在冒烟的焊枪,摘下护目镜。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干嘛?”
“张叔,传送台什么时候能建好?”
“哪有那么快。”张德景哼了一声,“最少三四个月。这玩意儿容错率是零。要是调错参数,说不定你小子的头传过来了,身子还留在学校。”
邓康嘴角抽了一下:“……那还是慢慢来吧。”
他把镜头转向对面那张整齐得离谱的床铺,又扫过干净得反光的书桌。
“寝室来了个新同学,就是查资料不太方便。”
张德景沉默两秒:“……这人有洁癖吗?那确实难受。行,我尽量给你赶一赶进度。”
“谢谢叔!”
“你脸色不太对。”张德景眯起眼,“病了?”
“可能昨晚空调太冷。”
“去看医生。”
“好好好,我马上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通讯结束。
邓康拿起洗漱用品往卫生间走,脚步还有点虚浮。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不像感冒,倒像精神被抽走了一块。
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小蜜蜂。”
“我在。”
“帮我查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昨晚那些冰冷的碎片。
“什么情况下,哨兵的意识云里……会出现晶体结构。”
小蜜蜂安静了零点几秒,像是在调取极深层的资料库。
随后回答:
“检索中。该现象记录极少,且大多与——”
它停住了。
“与什么?”邓康抬头。
小蜜蜂的光屏闪了一下。
“与意识损伤后的自我封存机制有关。”
卫生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