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康透过候机厅的玻璃向外望,一个四角体的金属塔矗立在候机厅的旁边。它被高密度合金严丝合缝地覆盖,根本找不到一丝焊接的痕迹。如同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折射着炙热的阳光。
金属塔是星港的指挥调动中心。
塔身后,是几条长长的核裂变弹射跑道,静静地矗立在星港的尽头。跑道以四十五度的坡度,而后逐渐垂直向上,扶摇几千里,冲破云霄,没入深蓝的外太空。尽头连接着巍峨壮丽的环形空间跳跃站,只有航行到距离地面400千米的外太空时才能一睹它的风采。那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类发明之一。
在航站楼的不远处有几艘高矮不一、型号不同的星际航船,他们整齐地停靠在各个登机口。其中一辆三十三层中型民用飞船停靠在C06登机口。飞船全身覆盖黑色涂层,机身被星港的清洁机械臂擦的一尘不染,在阳光下反射着斑斓的色彩。它线条流畅,扁平的外形就像一个被拉长的大型飞盘,这种设计将空气摩擦优化到最小,是力学和美学平衡的完美展现。两个巨大的曲率引擎吊在船尾,为宇宙航行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此时,几队地勤人员正在飞船下方有条不紊地做着各项检查,为飞船起飞做好准备。
邓康欣赏着飞船黑色的涂层,有些羡慕地隔着玻璃摩挲船身。
他感叹道:“戈达公司的设计就是漂亮,有一种简洁流畅的美。好像他们不是在建造飞船,而是在创造艺术。”
接着,他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轻轻按了一下小蜜蜂屏幕,一个长方形的光屏弹出,漂浮在终端上方10厘米处。他用食指滑动着光屏,漫不经心地查看着登机时间和座位信息。
当邓康翻到票价明细时,他在普通人消费税一栏上停住了。
“一个暑假的辛勤全部贡献给的往返机票和税了。这要交税,那也要交税,扣除所有费用,最后也只能买到最低等的舱位。这个世界真是对普通人不友好啊!早知道不跑这么远了。万恶的分级制度主义!”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省略号,仿佛在说,“我说什么来着?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听!”
小蜜蜂的反应逗笑了邓康,他笑着开解道:“哎呀,你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比赛!比赛!现在核心人工智能技术有望突破,胜利就在眼前。好吧,不能计较金钱上的得失。”
“你干什么推我!”一道愤怒的吼声在候机厅里炸开。
乘客们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披金色的丝绸披肩的高大卷发女人拽着一个快被吓傻的小男孩。那个女人跟邓康差不多高,但一身发达的肌肉,在一群普通人中也算鹤立鸡群。她的胸前耀武扬威地挂着一个金色的利剑型吊坠,格外地引人注目。很显然,她是一名哨兵。
另一边,一个身形娇小,身着粉色连衣裙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她费力地挤开围观的人群,急忙扯开高大女人的手,将孩子护在身后。孩子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一片红印,委屈地将脸埋在她背后啜泣。女人心里一紧,不安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才注意到哨兵胸前闪亮的标识。惊愕片刻,她连忙俯身,不停地深深鞠躬:“对……对不起……他还小,真的不是有意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而,她的道歉丝毫没有缓和哨兵的怒气,反而让对方觉得她软弱可欺,态度愈发咄咄逼人。
“哈!道歉?!你以为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她怒声喝道,同时向人群展示那条华丽的披肩,“这条披肩可是用金球蛛的蛛丝织成的,价值不菲!你的孩子碰到了它,你们必须赔偿!”
然而,仔细看去,披肩上并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她的目光仍紧盯着那对母子,愤怒未减,手指指向孩子:“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一只不怀好意的鬣狗凭空出现,在她的脚边打转,贪婪地紧盯着眼前的猎物。
邓康不着痕迹地扫了那只鬣狗一眼,而后迅速地移开视线。它是那个哨兵的精神体。
他们的争吵引来了更多路人的观望。只不过人们对突然出现的鬣狗视若无睹,仿佛看不见它一样。更有人径直穿过它,自然而然地把三个当事人围了起来。
哨兵疯狂地指责那位母亲的失责,叫嚣着索要高额的赔偿金。看今天的架势,哨兵在没拿到她想要的补偿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人们纷纷对母子投去担忧的目光。有些人摇头叹息不止,有些人则默默地握紧了拳头。但没人敢上前为那对母女说一句公道话。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哨兵了很不起吗?!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你的披肩分明完好无损,我一个路人都看不下去了。”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发声者。那是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女人,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邓康认出了她——刚才在海关时,她还排在自己前面,只是此刻手中已不见了那只手提包。
她大步走上前,不卑不亢地与哨兵对视,语气坚定:“这里有天眼系统,要看小孩到底有没有推你,调监控就一清二楚。你别仗势欺人!”
周围立刻有三五个附和的声音。“对!看监控什么都明白了。” “走,看监控!”
哨兵不屑地说:“你们以为你们是谁?还想让我去看天眼监控!做梦!”
接着,她便想上去拉那对母子:“你们今天不赔钱就别想走!”
“干什么!干什么?!聚在这里干什么?活腻了?走开,走开。”一群膀大腰圆的巡查员挥舞着棒子,把人推开,试图疏散人群。
他们走到三人中间。哨兵女人纹丝不动,提起胸口的利剑吊坠,往巡查员的脸上怼,好让对方看个清楚。
看清标识后,几人先是狐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迅速整理衣冠。其中一位年长一些的,向前跨了半步,低头恭敬地说。“尊敬的女士,这里是普通人候机厅,请您随我们移步到哨兵候机厅,享受哨兵专属服务。这里的问题将由我们代您处理。”
“呸,哨兵养的走狗!”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口。
人群议论纷纷:“这里是普通人候机厅,为什么哨兵要来这里候机?我看她目的一定不纯。”
“还金球蛛丝的披肩,明摆着要抢钱啊!”
“真是倒霉,那对母子被这么个无赖哨兵讹上了。”
“大家都是普通人,居然帮哨兵说话,没法说理了。”
年长的巡查员一动不动,保持着微微鞠躬的谦卑状态。其他巡查员心领神会,立马推搡着围观的人群。
“安静!你们还要不要准时登机了?”巡查员们呵斥道,手中的棒子挥舞得更起劲了。
候机厅慢慢安静下来。
“请您跟我们到哨兵候机厅,这边请。” 年长的巡查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的披肩怎么办?”哨兵抱胸,咄咄逼人地问他。
巡查员无法,只好含胸弯腰地恭顺回答道:“请您放心,我们会按全额赔付给您。”
哨兵盛气凌人地扫视心里窝火的普通人,显然人们这种不能拿她怎样的无力感取悦了她。她不屑地“切”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还是刚才那个红发女人。
哨兵停下脚步,眼睛中透着一丝危险,轻声说:“忘了什么?”
红发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指着被哨兵诬陷的那对母子说:“道歉。我要你跟她们道歉。”
众人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再一次聚集在母子身上。刚松了一口气的他们顿时像鹌鹑一样贴在一起,希望自己原地消失。
巡查员暗叫倒霉,正要把她赶走,哨兵单手拦住了他们。
哨兵被逗乐了,指着那两人,又指了指自己:“道歉?要我,道歉?!”
“对,道歉。”女人斩钉截铁,人群中也不乏有点头认同的。
“哈哈。我就奇怪了,怎么哪儿都有你?”哨兵逼近红发女人。“那是说你和她们是一伙的,反过来要讹我一笔钱?”
红发女人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行!我就不信了!你们仨都别走。钱一分不能少,人,我非把你们送进去!小天狼星的安全部门在哪里?我要投诉!”哨兵叫嚣道。
巡查员万般无奈,只好对三个普通人说:“麻烦你们三个跟我走一趟。”
红发女人没有反抗,但是那为母亲却激烈的挣扎。那位母亲边哭边说:“我父亲病重,我要赶快回去看他。没有时间了!我也没钱买另一张票了!让我登船吧!”
红发女人闻言,对着人群高喊:“是我们做错了吗?我们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逮捕我们!我们不应该再保持沉默了!”
巡查员一听,立即向红发女人的头狠敲了一下,厉声道:“闭嘴!”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是非颠倒!”人群中一个白胡子爷爷用力地用拐杖敲着地板,被眼前的情景气得浑身发颤。他怒瞪着执勤人员:“为什么不让她说?哨兵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们吗?你们这是在纵容这种恶行!天理难容!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们别想带走任何人!”
“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即使要走,也要说清楚后再走!”人群里一位大妈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