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声拿起桌上的纸巾，塞到了林知远手中，并拿起水杯，趁着他抬起脸的缝隙递给了他。

——这家伙哭得嗓子都哑了。

直到一杯水慢慢被喝完，林知远才缓过神来。

他深呼吸，重新整理好情绪，想开口又因为抽噎被口水呛了一下。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林知远稍微平静下来，周祈声才让357通过终端说了第一句话：“是不是159对你做了什么？”

大概是状态尚未恢复，林知远一时之间并没有发现声音是从终端发出的，他看向周祈声的眼睛，错愕一瞬，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357…应该也是系统吧？”

“是，”357自己回答道，“我是159的同事，我跟你说，不管159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相信，它就是个坏蛋，不值得你为它的话怀疑自己……”

林知远苦笑着摇摇头：“谢谢你的关心，357，但这件事，我明白159没有说谎，它也没有恶意。”

“等等，周先生，你的声音和腿……”

林知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357和周祈声的声音是从同一个地方传来的，并且也注意到了周祈声坐的是轮椅。。

“祈声受了点伤，”虞惊月解释道，“现在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目前是357用终端模拟他的声音，祈声能和357直接交流。”

林知远表情更加沮丧：“都怪我……”

“这不怪你，”周祈声摇摇头，想起了林知远心心念念的“命运”，甚至开了个小玩笑，“硬要说，这是我给自己选择的‘命运’。”

“说说吧，159对你做了什么？”

周祈声及时把话题扭转回来。

林知远闭了闭眼睛，手指颤了颤：“它告诉了我、一个叫‘世界线’的东西。”

果然。

周祈声皱了皱眉。

林知远所描述的世界线正是他们所知的原世界线，他越说下去情绪起伏越大，显而易见，导致林知远情绪崩溃的源头正是原世界线中的他自己。

“……自那以后，”林知远声音颤抖，“‘林知远’便成了第二个墨平。”

“‘林知远’开始滥杀，起先他还会给自己的滥杀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来便不再需要什么理由，杀人是比吃饭喝水更简单的事情。”

他能把这些话流畅无比地说出来。

他对此早已无比熟悉，这些东西一直以来都是他心头压着的、厚厚的黑云，如今终于得以倾诉。

这甚至让他感到畅快了不少。

“……以上。”

林知远说完之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曾经是不相信这所谓的什么世界线的，我明明最恨杀戮和侵略，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样？”

“那根本不是我…！”

他想起当时的自己，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我之前真是天真啊。”

“后来啊，一切都按照世界线发展了，我又觉得，既然我提前知道了薇薇的目标，那我一定会阻止她的死亡，也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听到这里，虞惊月和周祈声已经彻底明白了。

——可林知远还是变得和原世界线一样了。

他在意的似乎只有自己关心的人的生命，对其余的一切漠不关心，甚至隐隐有了杀戮的快感。

所以在追击墨平时，他能毫无负担地对民众下手。

“是追击墨平，让你意识到了这一点吗？”

虞惊月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从水牢救人开始的。”

林知远给出的时间出乎两人的意料。

周祈声想起了什么：“你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林知远苦笑：“我一直有意识，但在你们决定摧毁水牢的时候、我已经能驾驶机甲了。”

室内陷入了沉默。

比起357的震惊，周祈声心中更多的是“果然如此”。

本性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这一切和他之前的思路大差不差。

林知远是一把剑，从前是没有开刃的剑，而现在这把剑已经开刃、也已经见过血了。

根据林知远自己的描述，当时他看到了周祈声的计划，与159发生简短的争吵。

林知远说他可以控制机甲，而159则以他不会听从指挥为由拒绝了他。

林知远当时心中大骇——他确实不打算听从指挥。

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一路要去救那些本来就在水牢里的人。

身为暂时绑定了林知远的系统，159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它是偏向于周祈声的，自然拒绝了林知远。

而后来同墨薇一起安置水牢里的人时，林知远更是烦躁。

比起这个，他更宁愿去和周祈声一起合作杀了墨平。

至于追击墨平的时候——

他的烦躁更是到达了顶峰，无差别的攻击甚至有了泄愤的成分。

“我还是变成了这样。”

林知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我本来就是恶魔，再怎么像人，我也还是恶魔。”

“这是林知远无法摆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