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其实那不过是一个再不过寻常的周六日,那时候奶茶业才堪堪兴起,茶颜*色这一品牌单靠着色味登上了央视媒体的报道。未被瓜分利益的市场准入标准低,投资者们争前恐后地加入了饮品业。
陈亦洵私下并不抗拒这些,甚至说得上喜欢。他又爱运动,处在吃什么喝什么都不胖的年龄,总是肆无忌惮地尝试新品类。
四年前,陈亦洵和祁昱尘那一群虎朋友狗产生交集的奶茶店,就开在距离陈亦洵家门口不远处的永安商业街。
那是个傍晚,陈亦洵打完篮球一身汗,巧的是那天他约的朋友没有一个和他回家是顺路的,更巧的是他还路过了那家新开业的奶茶店门口,“开店买一送一”的横幅令人很是心动。
更心动的是,他已经在网上刷到过这家店口味很出色了。
永安商业街上既有美食又有饮品店,更有摆各种摊的小贩,当然还有街道两旁驻扎的各种店铺,旅馆、电竞酒店应有尽有,小城市的生活气息就散落在这样的地方,尽管街面的地板有些脏污、建筑的墙面因为年岁而染上了斑驳,但这也正体现出了许许多多由人组成的故事的合集。
祁昱尘是被胁迫着来的,祁修筠和台兰泽只是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用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他便立刻懂得了他们的意思——要让他和这群少爷们一起打发下午的时间。
更深层次的当然是台兰泽眼中的——要让他和他们多打交道,有没有真的情谊无所谓,但至少要方便日后联系。
祁修筠脾气是好,但过于怯弱,别指望他能在合适的场合说出来漂亮话,祁昱尘很难相信今天的酒局是他一操办的来的。
祁昱尘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台兰泽那样强势强硬的性子会在一堆身价过亿的老总面前中吃得开。她总是能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面露讨好的笑颜,但目光和举止上仍是难以消除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强势和优越感。在这群人面前是这样,在普通人面前甚至只剩下了刻薄、强硬。
或许是因为他对她的认知都过于片面,只了解她作为母亲的性格上的刚硬和不称职。
其实这是再不过平常的一个傍晚了。
他和步楼奎认识的时候,两人不过才三四岁大,祁昱尘有了记忆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么个“朋友”。
其实步修平一开始是台兰泽最看不上眼的类型,那种没有文化底蕴修养的暴发户,哪怕台家早就在A市落魄了。她甚至对党轻月这个在党家还能说上话的小姐瞧不上眼,浑然不觉自己嫁与祁修筠才是更令人嗤笑。
虽是瞧不上,但奈何这个步修平暴发户还真的有点手腕,投资的项目也不知道是何人指点,近几年在新能源、ai大数据模型方面走到了行业靠前点的位置,又赶上一波时代福利,一时间风光无限。由于台兰泽和半月集团董事长步修平走的近,且非常巧合地——台兰泽的母亲,也就是祁昱尘的外婆的老家正是K市,而步修平的父母正留在K市旁边近几年才新一线的Z市。飞机漫天跑的两个知名人士就这样弄巧成拙的互相搭上了线,甚至凭着两家孩子相近的岁数与党轻月攀了层关系,没少带祁昱尘去Z市的步家走动。
这次的酒局定的比较私密,比起谈论共事,更像是朋友私下的聚会,也正是这个原因,聚餐地点被定在了K市这个三线小城市,台兰泽做了东,就差左手挽着步修平,右手挽着党志朗了,坐在一旁的简鸿毅则理所应当的表情,嘿然不语。
祁修筠更是没什么话好说,时不时给自家秘书递个眼色。祁昱尘很是厌烦他们这些装模做样的面孔,但耐不住时间的历练,面对这种名利场上的虚情假意、鬼话连篇,他早就能云淡风轻。
步楼奎早就按捺不住了,对着步修平咬了下耳朵,步修平挑了挑眉,松了下领带,以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道:“去吧,带小玉他们吃点好的。”
一桌二三十盘的山珍海味,祁昱尘就静静地听着父子俩鬼扯,同桌之人还一副赞同之意。
“走。”
步楼奎笑眯眯地望着祁昱尘,眼尾微挑的形状就像是花瓣的边缘,简今言和党绍早就十分明了地分别起身,往门口站了。
步楼奎这个人算不上少爷里面脾气最大的,但脾气和好也着实不搭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强人所难。而被他强迫的人还不能露出来一丝不高兴,否则不高兴便会转移到步楼奎的面孔上。
他从小就十分热衷于拉祁昱尘打电子竞技。
祁昱尘作为一个正常男生,多少都对此事有几分兴趣,但也经不住步楼奎仗着比他大两岁的优势,一二三再而三拿着自己擅长的(或者比他更了解的)事情故意挑逗。就好像看他很为难的样子让步楼奎很爽一般。
他们当然没少闹矛盾了,祁昱尘很清楚自己绝对是让活到这个年龄的步楼奎生气次数最多的人。
在祁昱尘选择对步楼奎那些无伤大雅的恶趣味漠然忽视之后,步楼奎甚至还洋洋得意以为是祁昱尘终于选择了“服从”他的大多数意见。
四人才乘车到目的地,步楼奎就挪不动脚了,拽着祁昱尘问:“喝奶茶么?新开的店,据说味道不错。”
祁昱尘扫了一眼队伍,平和道:“人太多了。”
步楼奎听到这委婉的拒绝,瞬间敛了笑意,自说自话道:“哦……那我排队,一会让你们都尝尝。”
祁昱尘只是在心底哂笑,这话一出他就知道这是步楼奎又要来那套了。
很没意思。祁昱尘甚至没有模糊自己的态度,只是他面对这人懒得再有态度了。
步楼奎的年龄还比他大一岁,心智却从未有成熟过。
祁昱尘早就发现了——周围的人貌似都默认这一点,对步楼奎这个脾气大的少爷只进行顺从、吹捧。
捧杀的可谓相当明显,只有被捧杀的当事人没看出来,这样想着,祁昱尘便觉得更讽刺了些,口上却平静道:“吃炸鸡吗?”步楼奎很喜欢吃街对面的炸鸡,还很喜欢强硬地塞给他吃。
这个行为完全不至于“拍马屁拍到位”,只是在预防步楼奎反蹬他一脚有微乎其微的作用罢了。
“不用。”
祁昱尘在心底嗤笑了声,玻璃珠一般的瞳孔中看似如湖面般风平浪静,只有在非常细致的观测下才能发现那湖面上晕开的波澜,那是不屑且不耐。
大家总会被祁昱尘这张精致的脸恍惚了精神,分走了心虚。
于是祁昱尘的表情简直微弱的如同没有任何变化:“行,那我在那边坐着等。”
目睹这一幕的简今言感到脑壳痛,他对步楼奎这种骄纵的性格也甚是了解——分明是步楼奎自己想喝,但如果不拉着所有人陪他,定是不会罢休的。
不太想招惹步楼奎的简今言心底郁闷,但口上却故作真切:“我也想尝尝这家新开的奶茶,咱俩一起排好了。”
党绍瞅了眼人群,又把视线缓缓飘开了,虽然没有人将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上,他却有着莫名奇妙的、无形压力。
党绍也觉得纳罕稀奇,片刻后才勉强想出来了个托辞:“我打个电话,把江明升也叫过来,不介意吧?奶茶多带一杯?”
步楼奎笑了下,神色看似没有很大变化,但有眼神却有种莫名的意味:“行。”
党绍在说完之后便有几分后悔。
这大概就是事情发生前的大致经过了,其实如果不是党绍非要拉着江明升插队到陈亦洵眼前,只是单纯的在手机上发送自己想喝的品类,当街撕逼这样的事都不会发生。
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
买四五杯奶茶不会被骂,但若是其中三四杯都是给别人带的,同时那三四人还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了,事情就变得很难让人接受。
祁昱尘不理解党绍的行为,但其实归根结底,他想要插进去的行为无非是想要讨好步楼奎——哪怕这已经算不上讨好,甚至只能算得上弥补。
步楼奎是个爆脾气,这一点祁昱尘在小的时候就领教过,现在依旧是,而且现在的步楼奎还自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小时候的祁昱尘也很幼稚,特别喜欢和步楼奎对着干。两个人在步家的花园里摔烂了好几盆鲜花,其实鲜花倒是其次——关键是那装鲜花的花盆,其中甚至有个上万的,让步修平都心疼了一阵子。
两个年轻气盛的小男孩就那样卯足劲搬起来了几个小花盆互相往对方身上砸,一开始还是往身上,两人都砸的狠,受的痛过了些就开始有点歇斯底里了,那动作自然也转移了方向。俩小孩使出吃奶的力气搬起花盆,互相往对方头上砸,佣人发现他们并把他们分开之时,两人甚至舞着已经脱离土壤的植物疯狂扫弄对方的头和脸。
佣人吓坏了,祁昱尘、步楼奎的脸上沾着的血和泥生生混合在了一起,让两人脸上都晕着澄褐色的,原本整齐干净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和残存的碎石子,发皱发黑的同时残破的不像样。两人狼狈的简直就像是表演抗战时的乡下少年游击队一般,只不过他们是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敌人,为对方杀红了眼。
步夫人,也就是党轻月见到他们时直接哭了出来,一并去医院的阿姨们私下都在小声议论着——大家都以为两人多少得有个重度脑震荡,结果确实出人意料。
不过也是能解释的:两个小孩一个6岁一个7岁,花盆根本搬不了那么高,搬到后来人都有些脱力了,只是一直咬着牙红着眼较着劲,动作没有停止。
两人都是轻微脑震荡。
事情发生到这种地步,党轻月对步楼奎仍是纯纯溺爱,说了几句便不再责备,哪怕先动手拿石头砸人的是步楼奎,而祁昱尘只是反抗,党轻月流着泪,脸上挂着心疼之情,甚至直白透露出不想让祁昱尘与步楼奎来往之意。
台兰泽人前大度赔笑,人后则讽刺:“你怎么能和他一样?”
6岁的祁昱尘皱着眉头反问:“难道我要受着吗?从一开始他就在无理取闹,凭什么什么事情都要顺着他——”
“你最好的选择,是不应该激怒他。”
台兰泽微微笑了下:“又不是亲妈,小孩的性格大都靠后天培养,他已经废了。”
“虽然如此,表面的爱,不也挺幸福的?”
原来真的是这样。
祁昱尘从那时开始,就理解了人的性格形成与环境密不可分。小的时候他觉得步楼奎可恶、可恨,但随着年龄增长,他反倒愈发觉得步楼奎十分可悲。
可悲到他都不会再出言讽刺。
记忆中,那个年幼的祁昱尘并不死心:“他都这样了,为什么我还要和他相处?你不怕我被他影响吗?”
这句话仿佛让台兰泽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她不假辞色道:“如果这都能影响你,你也是个废物。看在你还小……我姑且原谅你说出这样话。”
祁昱尘很多时候都会回想这一刻:不就是祁修筠是废物么?
深知这一点,依旧步入婚姻并生下他的台兰泽却宛若应激了一般。
“如果你到我这个位置上,以后遇见的人会比他棘手多。”
不过6岁的祁昱尘只会静默地垂下头,以表面顺从的形态面对她。
没有任何一个公子哥私下能受得了步楼奎这样的性格,即使脾气再好。
祁昱尘同样如此,只不过他真的听进去了台兰泽的告诫,为自己披上了一层虚伪的外衣。
这层外衣究竟披了有多久呢?久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虚伪到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才是道德上的对错。
久到他也觉得,世间真理不过如此,什么都有斡旋之地,什么都是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