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游途忍着疼，哑声开口：“时安客……”

“嗯？”

身旁的人惊醒，探上他的额头。

子游途气若游丝，问：“我昏了……多久？”

“四天。”时安客握紧他的手，“七天鬼门关，还有三天就没事了。不过你能提前醒来，看来接下来三天也没什么必要了。”

后面补充的话不过是安慰之语，时安客依旧衣不解带候在子游途身旁。

直到子游途的高热在第六天退散，时安客才放下心来，端来一碗稀粥喂他喝下。

多日未曾进食，子游途心里只想吐，但还是艰难地咽下去。

他的双眼还是蒙着素纱，思绪碎成一片，偶尔捡起来才会给时安客一点儿回音。

时安客尽心履行医师职业，连清恶露都是亲力亲为。

到第七天，子游途可以勉强坐起来，只着一件寝衣。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倒也没什么不适。

“咔哒。”

树枝断裂。

敲醒了还迷迷瞪瞪的子游途，他想起来，南方不常下雪，因此有些树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大雪，便能听到这种声音。

“外面下雪了？”这是子游途产后第一次除了问时间，而对外界进行的询问。

时安客这七天也不好受，但还是温柔道：“是啊，从你昏迷那天就开始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我还以为回到皇城了呢。”

天降异象，不知是福是祸。

时安客有多害怕，他的爱人将埋葬在这个大雪天。

还好，上天垂怜。

子游途看不到时安客濡湿的眼眶，却能听到他细微的泣音。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子游途无奈道。

“是好好的。”时安客理直气壮，“你不是说允许我高兴地哭吗？我很高兴啊。”

这倒是真的。

但后怕也是真的。

看到子游途状况稳定，时安客抱来孩子进门道：“这是你爹爹。”

子游途回神：“……”

时安客轻笑：“他还不会说话。”

“哦。”子游途伸手，又踌躇不前，时安客干脆拉过他的手，放到婴儿的手臂上。

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婴儿臂，像一截可以轻易掰断的白藕，连一向下手没轻没重的子游途都放缓了动作，连带心里某块地方都软下来。

这是他的孩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这孩子腿侧有红色胎记，看起来像一条鱼。”时安客知子游途现在无法视物，向他解释道，“有点儿瘦……真是奇怪，明明撑的你肚子那样大，却是个瘦小子。”

“也许羊水多？毕竟是海里来的孩子。”子游途松手，“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我？”

“嗯，我不会取名。”

“这毕竟是你的孩子……”时安客有些犹豫，“你取吧。”

子游途也不推辞：“那你给我提供灵感。”

“嗯……春天？”

“那就叫他‘子春时’吧。”

“春时，是个好名字……”时安客猛然反应过来，“时……”

“怎么了？”子游途坦然承认，“不愿我用你的姓？”

“我只是没想到……”

时安客失算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子游途生命中的过客，就像子游途毅然决定斩断从前一样，他陪伴的这段时间对子游途来说定是微不足道。

可他哪里想得到，子游途决意再次付出真心，还要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时安客”的痕迹。

时安客不由得心慌。

若他就这样消失，子游途能再次走出来吗？

时安客竟希望春天来得慢些，只要能多陪子游途一会儿……

直到他能放心离去。

如此想着，时安客握上他的手，准备施力，子游途没有力气，开口阻止：“不行。”

时安客没想到他这样敏锐，紧张道：“什么？”

“不要用……”子游途停顿，“抹去记忆的秘术。”

“你感觉出来了？”时安客松开手，“我也是为你好，生剖取子多痛苦啊，我怕你以后无法接受这段回忆。”

“我可以。”子游途身体虚弱，语气却坚定不移，“有你在，不会怕。”

如今子游途吐字极为缓慢，倒像初学语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显得格外认真。

时安客心中一暖：“你说什么？”

“有你在。”子游途重复了一遍，“不会怕。”

况且，这是他的新生，怎么能忘呢？

可盛大的酸涩在此刻淹没了时安客。

何曾想过，子游途会这样将真心义无反顾交付于他。

但……

他却要辜负这颗真心。

时安客茫然地望向窗外呼啸的风雪，心里有块什么也如树枝断裂了。

“怎么了？”

子游途摩挲一下他的掌心，时安客回过神：“没什么，就是在想，雪好像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