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游途拉住时安客的袖子，低声道：“别去，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借这个机会抓你走？”

乜星没有抬头，道：“先生真是关心则乱，我想抓师兄走直接动手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听乜星这样说，时安客主动下车，没有扶上乜星的手，笑道：“师兄手上有毒你信不信？”

乜星笑了，轻声道：“过来谈。”

好像从前一样，二人走到一旁聊了个天，其乐融融，真是世间奇景。

谈完回来，时安客上车，朝子游途宽慰一笑：“没事，烛神教要我的血养蛊虫，乜星保护至生产之后。”

说话间，乜星抱起地上的既和，放到马车上。而后，他理所应当取代了马夫的位置：“我们回家吧。”

回家？

子游途品味这个词。

等马车缓缓开动起来，子游途方才问道：“那是你父亲的墓？”

“嗯。”乜星应了声，“没有尸体，应该是被村里人烧了，我在他死的地方立了块墓碑。”

“那些血是？”

“阴镇本地人的血。”乜星笑了笑，“你们没猜错，镇子是我下令屠的。”

时安客问：“什么时候？”

“刚到营州那两天。”乜星微微侧头，“你们说得对，但有一点错了，我早就杀过人，无所谓什么晾成大错。”

子游途迎上他的目光：“可你放过了那些孕夫。”

乜星轻笑：“是啊，可是就算我放过了他们，那些孕夫还是要死的。先生你看到了吧？你说，要是你们没劝我，先生是不是不会被当成阴镇孕夫误入清凉宫了？”

那么接下来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子游途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向前方：“看路。”

乜星回过神，差点儿撞上树，他忙拉住缰绳，有些尴尬：“抱歉。”

子游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以后的路，要好好走。”

乜星怔住。

他下意识握紧缰绳，没有应声，而是坐直身子，安心驾车。

一路平安。

再回到舟镇已是半夜，明明只过了二十几天，却恍如隔世。

时安客扶子游途下车，收拾好房屋。二人卸下一身疲惫，沉沉睡去。

也有人久久未眠。

时间还在往前走，等到新的一轮太阳升起，往事的痕迹如晨露般消逝，不见踪迹。

乜星早早起了，正在院子里捣药，如果不是那把血色铁扇，怕要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然而，在梦中的另有其人。

子游途看向那扇半掩的门，对乜星发问：“你给既和吃了什么？睡到现在还没醒。”

乜星侧头望着时安客说：“师兄教我做的梦深散，他现在估计在做梦吧？”

既和的确在做梦。

他坐在一叶小舟上，身边围绕许多看不清脸的人脸。前面是汪洋大海，后方是瀑布深渊，他以刀作桨，欲往后划去。

可一人握住他的手：“往前走。”

既和想说，可我舍不得。

他看到神采飞扬的少年师父，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师叔和殿下，都化作朦胧的人影，远远各自飞向天边。

既和郁结于心，拍拍同舟人的肩膀，叹道：“乜星，到底什么是真的呢？”

同舟者转过头，摘下黑铁面具，露出一张黑白鬼脸。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在叫谁？”

既和猛地惊醒，恰对上乜星平静的眼神，遂拍了拍胸脯：“我就知道是梦。”

乜星看着他笑道：“看把你吓的。”

既和往下一瞥，乜星腰间的黑白鬼面正在晃动，与他在清凉宫和梦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是梦，也不是梦。

既和的笑容垮下来：“尘尽君？”

下一秒，一个重物飞扑上来。

“砰！”

瓷碗破碎，汤药撒了一地，大块的碎片扎在乜星的手臂上，鲜血混入乌黑汤药淌开。

其余细小碎片飞溅四散，在既和脸上划出几道血痕，而这龇牙咧嘴的小狼崽浑然无觉，死死扣住乜星的手腕不放。

乜星皱眉，无言。

既和幽幽盯住他，不语。

两个人干瞪眼，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门外的时安客吓了一跳，端碗进来：“怎么了？既和，起来。”

既和执拗地抓得更紧：“我不！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时安客道：“烛神教少主啊。”

“你和他合起伙骗我和我师父？”

“没有，这事说来话长，你先起来。”

“不，我师父呢？亏我师父还说要找你……”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直呼其名：“子既和！你起来。”

是子游途。

既和怔住，满脸委屈爬起，颇为愤恨地瞪了乜星一眼。

乜星不知道他在生哪门子气，一手撑着身子起来，没好气道：“子既和，你是狗吗？”

既和骂回去：“你才是狗，闻临鹤的走狗！”

子游途敲了敲门，示意他看这里：“过来，我跟你说。”

等子游途和既和解释清楚，时安客收拾好了瓷碗碎片，乜星自行包扎完毕，嘴角挂着冷笑，望向既和问道：“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