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在说什么？”

“与其问我，不如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东郭蒲上前一步，“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师兄的地方。”

东郭蒲笑意渐浓：“是桃源，我按照记忆布置的，师兄一定会喜欢。”

“然后呢？”

“然后师兄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东郭蒲握紧他的手，“永远不再分开。”

子游途抽出手，竟有些哽咽：“东郭蒲，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恨不得我去死。”

“我怎么会讨厌师兄？师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东郭蒲盯住虚虚松开的空无一物的手心，“但是你害死了我的师兄，我要把师兄找回来。”

终于，和黑袍人对上了啊。

心痛几乎遏住呼吸，子游途张了张嘴，只道：“我没有变，我还是你的师兄。”

“你不是！”东郭蒲卸下微笑，“师兄才不会对多余的人投去一个眼神，更不要说去爱谁。你真可恨，杀了我的师兄，还以他的样子来恶心我！”

总算听懂东郭蒲的逻辑，子游途喉咙发紧：“我死了，你的师兄就回来了吗？”

东郭蒲想了想：“所以我改主意了。”

子游途嗤笑：“哦？”

“我会让师兄变回来。”

东郭蒲复去牵子游途的手，而子游途意外地没有退后，反而任由他来牵。

东郭蒲喜出望外，看向子游途，可开心过后又是深深的厌恶：“不像。”

“怎么才像？”

“眼神要再冷一些。”

“这样吗？”

“嗯，对。”东郭蒲笑了，“走吧，我慢慢教你。”

“等等。”子游途喊住他。

“怎么了？”

“你想让师兄变回来，那你也得像我师弟对不对。”

东郭蒲不明就里：“我就是你师弟啊。”

子游途学着他的逻辑：“你不是，子游途的师弟应该是温和有礼的，他对师兄很尊敬，不会牵着师兄的手。”

“师兄，你错了。”东郭蒲反驳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干了，但是我没有，我觉得师兄不该被任何人染指，哪怕是我也不行。”

“所以？”

“所以我一直没有变，我就是这样的人。”东郭蒲脸上挂着假笑，“随我来。”

两个人走远，装睡的既和才敢呼吸。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师父刻意选在那个位置是要让他听到的吗？

天啊。

既和的表情一寸寸裂开，不亚于他得知子游途杀了齐未已时的心情。

在他的记忆里，分明是他遭到截杀，一路逃走，准备回舟镇时被一个黑袍人重伤。

迷迷糊糊中，他还看到了师父的刀，长的一把，在脖颈上划了一下。

之后……之后就莫名其妙回清凉宫了。

原来师叔要他去保护师父不是真的，只是想确定师父的位置！那个黑袍人就是他！

既和想通了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假的。

不，师父是真的，不然不会非要留在这里提醒他“走”。

既和打起精神，翻身下榻，往外挪步，果然见到了一条密道。

他应该做什么？

既和现在伤重，跟上去只怕会激怒东郭蒲，东郭蒲好歹是子游途的师弟，在江湖榜上排第九名，对付两个伤重的人太简单了。

师父说要找时安客，可时安客不是在鲛人海吗？

“子执务，你怎么站在外面？”一个暗卫走过来，“发生什么了？”

既和转过头，顾不得同人打趣：“乜星！”

“啊，被认出来了。”乜星摘下面具，“这套衣服好闷。”

“时安客呢？他回来了吗？有一个月了吗？”

“没有一个月，但他提前回来了，现在正往大殿去。哦，忘众生也在。”

“走。”既和拉上乜星，“师父要出事了！”

＊

清凉宫大殿内。

“我在寻一把刀。”

宽敞的大殿里，时安客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太响了，在静默的空气中，甚至有些碍事。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轻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腕子边沾染几滴黑色，不像是刮蹭上去的，反而像是打破了墨砚，墨汁飞溅到手腕上。

“原来是大公子。”

时安客用了“原来”这个词，分明是已经猜出来墨双就是封大公子。

封墨双没有理会这句话，阴桀的目光沉沉压下去：“什么刀？”

时安客漠然开口：“神鬼见我，长短鸳鸯刀。”

封墨双眉梢一挑，心念一转，便知道他在代指谁，神色愈发冷峻：“我还以为，是神医把刀盗走了呢。”

“咳咳。”

忘众生斜倚座位之上，本来想看好戏，可他们这副要打起来的模样实在不太好看，干脆出声提醒。

珠帘深处传来一道女声，显然不在意这出戏：“既然时神医要找这把刀，墨双你就带他去找吧。”

封太后不知道这把刀实际上是个人，封墨双和时安客也不打算说，只是互相对视一眼，收敛眸光，硝烟味这才淡了些。

很快，一顶软轿接封墨双出大殿，时安客紧随其后。封墨双有意为难，吩咐下人走快些，可时安客轻功跟上，照旧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

封墨双败下阵来，比了个手势，软轿慢些，时安客知道，这是愿意谈了。

可时安客还是没有言语，眼神扫过低眉垂目的轿夫们。

他不放心有旁人听着。

封墨双侧过脸，笑容灿烂：“放宽心，这些轿夫都毒哑熏聋了，不会泄露什么出去的。”

时安客脚步一顿，凝目看去，想从封墨双脸上找到一丝恐吓之意。

可是没有。

封墨双理所应当。

高高在上的封大公子，从来不会把人当作“人”。

就像封墨双对桑镇案子的协助隐瞒，不是为了帮谁，只是兴致所起就顺手做了一样。

时安客打了个寒战。

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时神医，发什么呆？”封墨双毫无察觉，他甚至不懂时安客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子游途跑了，一刻钟前。”

难怪，让封墨双打碎了墨砚。

时安客松了口气，封墨双愈发觉得刺目，讥讽道：“可是我派人查了，他没有下山。”

“封大公子怀疑我贼喊捉贼？”

“难道不是？不是你救的，还有谁？”

“那你想多了，子游途不在我这里。”时安客回以一笑，“难道在大公子眼里，子游途是坐以待毙，等待拯救的人？”

“……”

封墨双蹙眉，他确实不懂。

明明子游途看起来已经妥协，为什么要走？

“我对他不好？”封墨双不由得发问。

“大公子指的是，像豢养宠物一样的好？”时安客拢起袖子，语中带刺，“你难道不知道子游途为什么逃吗？子游途属于江湖，不属于牢笼。”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封墨双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去猜他的心思？”

时安客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