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床垫支撑性极佳,埃及棉的床品触感清凉丝滑,环境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白噪音。然而,姜榆却睡得并不深沉。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精神的过度活跃在她体内拉锯,沙漠的残像——飞扬的黄沙、孩子们的笑脸、手术灯的冷光——与都市的陌生感在梦境边缘交织,让她总在浅眠中反复惊醒。天光微熹时,她便彻底醒了,比预想的要早得多。
赤脚踩在冰凉温润的原木地板上,一丝凉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她走到窗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晨雾如同轻纱,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东方的天际线已被染上一片柔和的玫瑰金色,将高楼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温柔。这里视野极高,仿佛悬浮于尘世之上,与她蜷缩在沙丘背风处看星空的视角截然不同,却同样给人一种审视全局的奇异感觉,只是一个关乎生存,一个关乎未来。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长途旅行的尘埃与疲惫。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蜜色的肌肤在都市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异样,却透着健康的光泽,眼角眉梢褪去了曾经的刻意伪装与不安,沉淀下一种被风沙打磨出的坚韧与沉静。她换上他提前备好的衣物——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羊绒针织衫和一条剪裁利落的白色阔腿裤,面料亲肤舒适,版型简约大气,既不失体面,又能让她保持放松的状态,完全符合他对今日场合的精准预判。
当她走出房间时,沈沉桉已经在客厅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少了几分昨日的沉静疏离,多了几分即将进入工作状态的锐利与干练。他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摘要,指尖偶尔在屏幕上轻划,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带着提神的穿透力。
“早。”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像是快速评估了她的状态,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示意中岛上的另一个白色瓷杯,“咖啡,或者有茶。”
“咖啡,谢谢。”姜榆走过去,自己动手倒了小半杯,没有加糖和奶。醇厚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精神一振,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睡得如何?”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在目光触及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正的关心。
“还好,时差需要适应一下。”姜榆抿了一口咖啡,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看向窗外,“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他放下平板,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先吃早餐。空腹见人,不是好状态。”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早餐是准时送来的,简单的西式早点: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烤得酥脆的全麦面包,绵密的牛油果泥,还有新鲜饱满的莓果。摆盘精致,分量恰到好处,每一样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他们坐在临窗的小餐桌旁,沉默地用餐。气氛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战前的宁静,各自在心里梳理着思绪,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形成一种奇妙的默契。
“今天要见的,是陈继山教授。”沈沉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切入正题,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是国家疾控中心前任负责人,现在是‘全球公共卫生合作基金会’的特邀首席顾问,在疫苗政策、国际援助领域有很深的影响力,也是我父亲多年的旧识。”
他顿了顿,放下餐巾,目光锐利地看向姜榆,带着提醒:“他时间宝贵,不喜空谈。你的报告是敲门砖,但最终能打动他的,是你亲身经历的故事和你对项目可持续性的具体构想。记住,他关心的不是某个部落的孩子是否得救,而是你这个模式能否复制、推广,能否在更大的层面上产生影响。”
姜榆的心微微收紧。这比她预想的级别更高,挑战也更大。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明白。”她知道,这不仅是对项目的考验,也是对她的考验。
“另外,”沈沉桉拿起桌上的手机,操作了几下,姜榆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收到一份文件传输,“这是陈教授近三年主要的公开讲话和文章摘要,以及他主导的几个重大项目的评估报告要点。你还有四十分钟车程可以看。”
姜榆拿起手机,点开文件,里面是极其精炼的要点梳理,直击核心观点和关注偏好,显然是经过专业信息处理的结果。这份“考前重点”的价值,无可估量。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好所有路。
“谢谢。”她由衷地说,目光里带着感激。
他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给她留出安静准备的空间。
车子再次驶入城市的脉络,穿过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在竹林深处的、充满禅意的茶舍前。这里隔绝了市区的喧嚣,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他们走进一间名为“听松”的雅室。一位穿着中式盘扣上衣、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窗边的茶海前,慢条斯理地冲泡着功夫茶。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沉桉身上,带着长辈的温和笑意:“沉桉来了。”随即,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便转向了姜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陈伯伯。”沈沉桉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他侧身让出姜榆,手臂自然地微微抬起,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这位就是我之前向您提过的,姜榆医生。”
“陈教授,您好。”姜榆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问好,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灵魂深处,但她没有丝毫退缩,眼神清澈而坚定。
“坐。”陈继山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手法娴熟地斟了两杯茶,金黄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姜医生从沙漠归来,辛苦了。尝尝这茶,能定惊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