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名字穿过众人的议论声,撞入林霁明的耳朵。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这一瞬间,林霁明的心跳仿佛骤停了,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就像是五感皆失,他看不见台上女主持得体的妆容,也听不见台下宾客起哄的笑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缓缓登台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西装,气质温润却气场强大,他嘴角挂着弧度漂亮的微笑,用右手接过控制屏幕的按钮,墨蓝色的袖扣在灯光下闪出细碎的光芒,恰似深邃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一举一动永远是那么得体。
是啊,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
林霁明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台上那人一张一合的嘴唇,耳朵却像是被蒙了一层蜡纸,什么都听不清楚。
“宋群青。”
他在心里重复了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这位就是今天的主办之一,之远集团的总裁,没想到这么年轻帅气啊!据说他喜欢收藏画,名下的公司会给新人画家投资办画展。你要不……”夏骞拍了拍身旁不动如山的林霁明,又看了一眼大屏,惊呼,“Lorenzo,619,好像抽中的是我……”
“哎,你干吗?”夏骞眼睁睁看着林霁明无情地夺过他手中的号码牌,气笑了,“又没说不给你,你强盗啊!”
“恭喜号码为619号的嘉宾抽中今晚最大的奖,请您上来领奖吧,今晚可以找林总兑奖哦!”
林霁明起身,理了理在路途奔波中弄乱的亚麻色卷发,走向前方,领取这个意料之外的“大奖”。
当对上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桃花眼时,他看到了那人眼底的一丝惊诧,转瞬又归于平静。
宋群青不知道为什么刚好被宋昱宁安排了抽奖,刚好林霁明会回国参加慈善晚宴,又刚好被自己抽中,他只觉得命运巧得有些荒谬。
是的,他在晚宴上抽中了自己的前男友,还是被他甩了的、分手极其不体面的那种。
接下来的宴会流程顺利地进行着,腕间的表盘上指针转动,到了晚餐时间。
宋群青坐在被自家讨债鬼妹妹早就安排好的包厢座椅上,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铺上精美桌布的方形餐台。他突然有些庆幸宋昱宁为了集团形象,准备的座位和餐食还算正常。
“吱呀——”
餐厅包间的门被打开了,于微欠身,把两个男人引进来,宋群青起身,撞进了一双灰绿色的眸子,眸色幽深,仿若亚平宁半岛雨后的橄榄林。
“宋总,您好,这是青年画家Lorenzo,您也可以叫他的中文名林霁明,我是他的经理人夏骞。”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快速进入工作状态的夏骞,他伸出手笑着面对宋群青。
“您好,夏经理,久仰大名。听说Lorenzo刚拿了Plein Air沙龙奖年度前十,未来可期。”宋群青抬手回握,他的指节修长白皙,手背上青紫色的经络清晰可见,拇指与手腕的连接处有两粒细小的痣,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夏骞用手肘撞了撞一直盯着宋群青手看的林霁明,随即见他握住宋群青即将垂下的右手,不紧不慢地开口:
“宋总,好久不见,不过还是习惯听您叫我中文名。”
“林先生,请坐,五年没见了,更加帅气了。”宋群青收手入座,状态轻松。
“对了,我刚就想问了,于微,你这丫头现在是在给宋总打工啊?”林霁明指尖轻轻摆弄着面前的餐具,可怜的杯盘瞬间晃悠着离开了精心摆放的原位。
他话里在问于微,眼睛却一直盯着宋群青。
一旁的于微接上话头:“小林哥,自从宋总资助我上大学后,寒暑假就会在之远实习。承蒙宋总抬爱,毕业后我就一直留在他身边当了助理。”
林霁明又想起刚刚晚宴上播放的公益短片里闪过的熟悉村庄,再看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的于微,心里自嘲。
所有的人和物都被宋群青挂在心上,留在身边,感情当年被抛下的就只有他自己。
夏骞的视线在包间内其余三人的身上来回切换。
合着你们三个都认识啊?就我一个外人!玩我呢!
于微注意到了在一旁半尴不尬的夏骞,恭敬地把他引出包间:
“夏经理,根据活动规则,这次晚餐是宋总和林先生单独进行的,我带您移步另一个餐厅用餐。”
脚步声渐远。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宋群青到底是两人中比较成熟的那个,端着他那万年不变的漂亮的微笑,自顾自开始叙旧。
“挺好的,回意大利后继续念完了书,前两年刚刚毕业,拿了几个奖,就像你刚才说的,未来可期。”
“你呢?公司好管吗?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之前不是说家里给你找了结婚对象吗?”林霁明端起侍者刚刚倒好红酒,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也给唇角染上了一抹红,他不甚在意地用舌尖舔了舔,嘴巴里却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宋群青停留在他嘴角的目光一顿,避重就轻:
“公司有我堂妹帮忙,还算过得去,至于下一个问题,说来话长。”
一般人听到这个说法,都会知道对方不想多谈,不再自讨没趣。
可惜林霁明显然不是个有情商的一般人。
“好一个说来话长。没事,我慢慢听,有的是时间!反正宋总应该不至于像我一样,也被人甩了吧?”他语气有些嘲讽。
宋群青从林霁明的话语中听出了未解的怨怼,以及和当年一样极具天真的执拗。对上那双和玻璃珠一样漂亮的眼睛,他被这眼里的灼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剥开刻意遗忘的伪装,一切好像停留在原地,无人释怀。
而眼前这个褪去青涩,变得更加成熟和锋利的男人的轮廓,也渐渐和那年冬夜背着画板从雪地里走来的少年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