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眼前坐着的是自己的孙子和……他的男朋友。
片刻,林晟开口:“我知道,外公。我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埋怨过您。”
老人抬眼看向他。
他知道林晟一直纠结的事情是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还是因为我之前说过那些关于你妈妈的话耿耿于怀,对吧?”
林晟定定地看着他,点头。
“……是我的问题。”
位高权重的老人终于褪去了常年带着的面具,变回了家里的长辈,向面前的孩子表达了自己深埋在心底许久的歉意。
“我……”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铃声给打断。
是林晟的手机。
一个视频通话,来自“爸爸”。
林晟看了一眼对面的外公:“我爸。”
“接吧,顺便替我打个招呼。”
林晟干脆转了个身,背对着餐桌,接起了电话。
画面里,他、盛景行,还有身后的外公都能出镜。
于是,远在冰岛的何骁教授刚兴冲冲地叫了一声“林晟”,就与三张熟悉的面容对上了视线。
“小盛,爸,你们也在啊……”
何骁不愧拥有着丰富的教学和演出经验,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笑着对他们两个打了招呼,成功地做到了既不在长辈面前出丑,也不在自己的学生面前露怯。
盛景行莫名有些想笑。
何骁那边应该还是下午的时间点,但这会儿天已经黑下来了。
靠近北极圈的地方,隔着屏幕都让人感受到那种严寒。身后露出的湖面已经冰封,堆着厚厚的积雪。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泛着一丝绿光——那是极光爆发的前奏。
“向导说,今天的极光指数很高,应该会很早就出现极光。”
屏幕那头,雪沫被呼嚎的风卷起,砸在屏幕上,何骁几乎快要扯着嗓子跟他们说话。
“注意安全啊小何。”
“嗯,我知道!”
天边那抹亮绿色映在所有人的眼底,愈发清晰鲜艳。
“林晟!别挂!”
何骁举着手机,将镜头调转,随即用英语跟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
一番交流后,何骁高声道:“向导说,很快就会有极光爆发,一起看吧。”
林晟看向外公,老人家点点头:“好。”
很快,那抹绿色骤然炸开。
无数道光瀑自天空落下,肆意翻飞,无所顾忌地跃动。
它那样轻盈,那样缥缈,大方地在人前袒露自己的灵动,却又无法被真实地捕捉。
每一缕极光都转瞬即逝,但它的出现,为长久沉寂的黑夜注入了光亮和希望。
很奇怪,这样绚烂的景色,却是寂静的。
只在极光爆发的那一瞬,从屏幕内传来一声人群的欢呼,随即屏幕内外都安静下来。
人只有在面对这样的画面时才会恍然,再多的语言都显得无比贫瘠,再多的文字也太过苍白,唯有停下来好好地欣赏,才与之相称。
他们安静地欣赏了很久,直到何骁的向导催促他回车内取暖,才挂断这通视频。
“今晚在这儿睡吧。”
“嗯?”林晟有些讶异地看向他的外公。
老人的脸上是久违的慈祥:“白天已经给你俩收拾好屋子了,这儿才是你们的家,别老蹭你舅舅的。”
盛景行在桌子下面的手戳了戳坚实的大腿,笑意盈盈,先替林晟应了下来:“好。”
对面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两人都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没有更久地停留,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准备收拾一番先去睡觉。
祭司的职责让他必须每天早上赶在日出之前完成对山神的敬礼。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
其实这个活完全可以交给准备接手这个位置的木云峰,但是他从未让木云峰做过。
年轻人啊,该有年轻人要去做的事。
老人在离开堂屋前,最后看了一眼盛景行和林晟的背影,替他们关上门,离开。
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每天听着“祭司”“长老”的称呼,他差点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也只是一个名叫“阿布”的丈夫,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不过现在,他好像记起了这样的感觉。
而这一边,身为年轻人的盛景行和林晟自然不会这么早睡。
盛景行正娴熟地坐在床边,把后脑勺留给了身后的林晟,自己则兴致勃勃地向林晟介绍着自己今天采风得来的灵感,恨不得一晚不睡将所有的想法立刻画在纸上。
可惜林晟绝不允许他这么干。
被压抑了许久的表达欲和情绪的喷发终于在林晟滋养之下一点点被捡回。
林晟则站在床边给盛景行吹着头发,金发将他的指尖包埋,很轻、很软,但很真实。
在今天,在他失而复得的那一刻,他得到了身前人无数次的承诺,不会随意地从他身旁消失。
心里空白的地方,也被盛景行一点一点填满。
从相遇到相识,从相知到相爱,他们一点一点靠近天堂,也一步一步迈入彼此的生命。
在他们的身后,顺着月光散落的痕迹追寻而去,那轮满月正落于梅里十三峰间,圣洁的卡瓦格博伫立在月色之中,俯瞰着苍茫人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