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护她离开时,她可曾察觉他掩在剑锋下的心意?最后留给她的那道身影,不知还算不算得上潇洒?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合上眼。
能换她平安,怎样都值得。
灌木丛深处,林梅的呼吸骤然停滞,怀中的孩子被她搂得更紧。眼见那索命指风已触及他胸前衣料,她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冲到唇边的尖叫堵了回去。
影卫眸中掠起一丝讶异。剑下亡魂无数,他见惯了临终的恐惧、愤懑与不甘,却从未见过这般近乎解脱的平静。然这异样不过星火一闪,指风去势未减,依旧携着阴狠,直贯心脉。
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林间荡开,似古寺晨钟般沉沉撞入每个人心底。方才还凝如实质的杀气,竟被这平和的力量化去几分。
黄影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定睛看时,一位白眉老僧已立在战圈中央。袈裟随风轻扬,他单掌竖在胸前,袖袍无风自动。不见他如何作势,一股柔和气劲已如流水般铺开,在身前凝成一道无形屏障。
影卫那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指,正点在这气墙之上。预想中的劲力碰撞并未发生,那阴狠指力竟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
影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行走江湖数十载,会过不少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深不可测的修为。这老僧的内力竟已到了返璞归真之境。他顿时后撤,乌沉长剑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绷紧。
净心方丈静立原地,白眉低垂,目光平静如水。既无胜者的睥睨,也无对敌的凌厉。
跳跳顿觉周身压力一轻,以剑拄地,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满身的伤。他望向那袭熟悉的袈裟背影,哑声唤道:“净心方丈……”
老僧并未回头,只静静看着那影卫,声音如古井无波:“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白眉低垂,语带慈悲,“施主杀心太重,不如随老衲回寺听听佛法,化去心中业障。”
影卫的眼神冰寒刺骨。他心知这老僧修为深不可测,已无胜算。身为天门山藏在暗处的刀,他可以败,却不能失了体面。
只见他手腕一翻,剑柄在掌心转过半圈,突然朝着身侧青石全力贯下。
轰然巨响中,巨石应声炸裂,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待尘埃稍落,那道灰影早已借着这一击之势倒掠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翠林间,再不见踪影。
跳跳胸前那缕阴寒剑气尚未散尽,心头却是一凛。天门山的遁影术,果然名不虚传。
一直蜷在草丛深处的林梅眼见危机解除,紧绷的脊背倏然一松,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滑坐在地,双臂却仍将怀里的孩子护紧。
净心方丈并未追击,只垂眸合掌,低诵一声佛号。他缓缓回身,白眉下的目光落在跳跳身上,似有无奈,又含慈悲:“一别经年,你这招惹是非的能耐,倒是比从前更胜三分。”声音平缓如深潭静水,听不出半分责备,反倒透着温和。
跳跳唇边浮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以剑拄地稳住身形:“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方丈这恩情,我可真是越欠越多了。”他眼尾轻挑,话锋一转,“不过,若我没记错,这会儿您老人家该在闭关清修才对?”
“本是在闭关。”老僧袖袍随风飘动,“却听到有人高呼‘青光剑主有难,求见净心方丈’,声息急促,似有性命之危。老衲只得暂收功法,破关而出。方踏出禅院,便见一位白衣姑娘被几位僧人拦住。听她说明缘由,问清所在,老衲便先行一步赶来。”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林:“一路循着林中剑气与杀伐之声,终是寻到了这里。幸好……还不算太迟。”
恰在此时,林中传来急促脚步声。苏白薇踉跄奔来,青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素白衣袂沾满草屑,唇色苍白,唯有双颊因竭力奔跑泛起异样潮红。
她一眼掠过场中,跳跳浑身浴血但尚能站立,净心方丈静立一旁,那道索命的灰影已不见踪迹。
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视线顿时模糊。
先前她将轻功催到极致,唯有一个念头:定要找到净心方丈。可问了好几个寺中的僧人,皆闭口不答方丈所在。她忽然想起跳跳曾带她走过的寺院各处:香火鼎盛的大殿,讲经说法的禅堂……都不会是闭关之所。既是闭关,必在远离尘嚣的极静之处。
念头一转,她径直朝后山禁地奔去。
两名守门僧人上前阻拦,她袖风一拂,药粉漾开,二人当即软倒。然而禁地屋舍重重,方丈闭关之处何在?时间紧迫,她顾不得许多,一边疾行搜寻,一边提气高呼:“青光剑主有难,求见净心方丈!”
呼声惊动了寺中僧众,不过片刻,她便被重重围住。她左冲右突,终是寡不敌众,被点中哑穴,强行带离。眼见被众人押着离禁地越来越远,她眼底的光亮寸寸熄灭。这最后一线生机,也要断送了么?
万念俱灰之际,一道苍老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檐下。
“阿弥陀佛。”
正是净心方丈。
返回途中,种种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不休——他挡在身前的背影,含笑的眼眸,还有争执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他固执地将她护在身后,害怕她坚守的原则,会将自己推入绝境。
还有她避开他触碰时,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和他决然离去,却始终未曾走远的背影。
万一她来不及……
她不敢深想,只将内力催到极致,任山风掠过耳畔。此刻见他安然立在原地,那口强提着的气骤然散去。苏白薇脚下一软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无声滑落,沾湿了衣襟。
见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跳跳心头蓦地一刺。方才竟因她的离去而心生涩意,那点疑虑,在她此刻狼狈的身影前,显得何等可笑。他强提一口气想要站直,一阵剧痛袭来,膝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青光剑锋“铮”地一声没入泥土,他单膝跪地,借着剑身支撑,才勉强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