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薇瞥见那名中了银针的对手面朝下浮在水面,手中木桨顺势一拨,助其翻身仰面,随即继续摇桨向前。
跳跳调息片刻,气息渐匀,抬眼正瞧见这一幕。他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你还是这般心软。”
苏白薇目光掠过幽暗的水面,划船动作不停:“各为其主罢了,他们未必情愿。更何况,我又凭什么断人生死?”
跳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风中隐约的血腥气勾起了尘封的记忆。他握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在月光下微微发白。
曾几何时,身为魔教护法的他,何曾对敌人有过半分心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若在当年,这些水下的威胁断不会留下一丝生机。可此刻听着她的话语,他心底竟生不出半分驳斥。
“我又凭什么断人生死?”这话问的是她,却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入他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望着她。月光描摹她清瘦的侧影,那眼神澄澈,竟比月色更亮。他忽然明白,这份看似固执的坚持,是她在这血雨腥风里,为自己,也为这世间守住的一点微光。
夜风拂过他散落的发丝,带着湖水的湿气。跳跳垂下染血的剑锋,声音低哑:“你可会觉得我残忍?”
苏白薇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月光下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沉沉如夜。她伸出手,拭去他颊边溅上的一滴血珠。
“我只是在想,要把一个骨子里这般温柔的人,逼到不得不剑锋染血的地步……这世道,究竟给过你多少苦楚。”
跳跳喉结微动,一股酸涩猝然冲上鼻腔。
就在这时,后方的水声越发清晰,卢君安已率众乘船疾追而来。见水鬼尽数失手,他面色更沉,当即喝道:“箭矢集中,先制住那妖女!钩索缠住船舷,把船拖住!”
霎时间,多数箭矢齐齐射向执桨的苏白薇,另有数张带钩的网凌空罩下,几道乌黑钩索也破风飞来。只听“夺夺”几声,已有两根深深钉入船舷,后方船只开始发力拖拽。破空之声锐利刺耳,攻势较之前更为密集。
跳跳神色一凝,足尖一点跃至船尾。他勉力提气,剑身青光流转,格开射向苏白薇的箭矢,又反手斩向绷紧的钩索,刃口溅起几点火星。他额间汗意渐浓,挥剑的动作已见涩滞。苏白薇被迫伏低身形,双臂运桨愈发艰难,小舟在牵制下速度渐缓。
跳跳眸光一凛,看准来势,格开来箭后内力疾吐,将箭矢调转方向。众人脸色骤变,卢君安却看出那轨迹并不能射中人,嗤笑道:“强弩之末,也敢卖弄?”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晃,那箭竟破开了前侧吃水线。
“他要破船!快拦住!”卢君安厉声喝止,却已迟了一步。
数处船板应声破裂,河水汩汩涌入。船上顿时一阵忙乱。卢君安急令堵漏,船速明显慢了下来。他盯着气息渐乱,面色渐白的跳跳,冷笑:“我看你还能撑几时!”随即扬手,“上火矢!”
几支缠了油布的箭矢被点燃,划破夜色。虽未中小舟,却引燃了水面浮油,在船周燃起一道晃动的火圈,热浪扑面。
“前面是座小岛!”苏白薇低呼。先前那团模糊的黑影,此刻在月光下渐渐显露出轮廓。
跳跳心知在水上难以持久,他内力已消耗过半,而苏白薇单人划桨,终究快不过对方大船。唯有靠岸,借地势周旋,才有一线生机。他当机立断:“薇儿,靠岸!尽快离水!”
“好!”苏白薇应声发力,船桨破开映着火光的河面,小舟向前冲去,直指那片暗沉的岛屿。二人衣衫尽湿,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身后箭啸未绝,火影摇曳,卢君安的怒喝隐约可闻。
然而大船借风加速,转眼已逼近身后,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小舟。卢君安见二人即将靠岸,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结‘云水缚’!”
令下瞬间,三艘快舟左右散开,与主船形成合围。主船之上,一位灰衣长老稳立阵眼,三艘快舟亦各有长老坐镇,气息彼此联结。众弟子步伐迅疾,身形交错,淡蓝气劲自掌间流转而出,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笼罩数丈水面的无形气网。
那网虽非实物,却带着沉沉的滞重感,空气仿佛骤然凝滞,连河水的流动都明显缓了下来。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自四面悄然压近,呼吸也随之一窒。
跳跳目光一沉,认出此阵。“云水缚”并非杀招,意在困人擒拿。一旦被那水蕴之气缠缚,便如陷泥潭,劲力难施。他暗提内力,只觉真气运行滞重,比平日迟缓不少,心头一凛:薇儿内力不及我,在此阵中必定更加难熬,得尽快破开生路!
空气仿佛冻结,连水声都变得沉闷。那张蕴含凛冽杀机与禁锢之力的无形巨网,正向着小舟缓缓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