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其实远比陈中电话里表述的更严重。

被美高集团挖走的配音演员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未完成的项目，其中甚至有两人担任的是主役。现在撂挑子，整个项目几乎停摆。配音项目部的演职人员只能按紧急程度重新安排。

因为之前盛明学提前签订了发行协议，所有项目的时间节点全部卡死，为了能按时交稿，所有演职人员这段时间密集的加班熬夜，不少配音演员都生了病，一时大量的人员缺口根本就没办法补齐。

所有的剧都缺人，重新调度也起不到根本作用。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明天要交稿的《寂寞春无语》，男二的戏份需要彻底推翻重新录制。另外还有一部动漫电影的主要配角。

纵使沈舟遥再不愿意，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寻求外部帮助。但奈何他一向与圈子里的人疏远，多数都是点头之交，能找的人实在有限。好容易找出几个有可能的老总，对方开口要么敷衍派实习生来，要么就干脆推说演员们没有档期，顺带还调侃几句，能接到沈舟遥的电话真的是活久见。

再拖下去《寂寞春无语》明天肯定要开天窗。

沈舟遥看了一眼洛晨，这家伙吃吃喝喝刷刷手机，没一会儿就困了窝沙发上睡得正香。他起身站在落地窗前，注视着窗外立交桥上的车水马龙。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五层，这个高度，很少有人会贴着落地窗站，毕竟那种眩晕下坠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沈舟遥却很喜欢且甘之如饴。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舟遥？”

“老师。”

沙发上的洛晨悄悄睁开眼，他从未见过沈舟遥脸上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类似孩童般的柔软和纯真。满身盔甲的人一下子卸掉武装，露出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

“最近很忙吧？”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苍老却浑厚，吐字字正腔圆，“上次你派小陈送来的水果很好吃。”

“好吃就好。您最近还失眠吗？”

“我挺好的，别惦记。舟遥啊，今天周中，你打电话来，不是有什么事吧？”

毕老是沈舟遥大学时期播音主持专业的教授，求他找几个靠谱的人来救急自然没问题，但老师年纪大了，早已淡出配音圈，只是偶尔在大学客串一下客座教授。沈舟遥犹豫了半天，到底不忍打扰老师平静的生活，生生把求助的事咽回了肚子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没有，您别瞎想，就是想您了，想听听您的声音。”

“呦，这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突然学会撒娇了？……以前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也没把你教会啊。”

沈舟遥一愣，有吗？视线不自觉的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洛晨，是最近太过放松了吗？

毕老顿了几秒接着道：“舟遥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找个人陪着你，老师也能放心啊。”

又是这个话题。沈舟遥着实有些哭笑不得，人老了大概都有一个儿孙满堂的心愿，毕老平时没少唠叨他，他自然有一副得心应手的应对技巧。只不过今天……沈舟遥又瞥了一眼洛晨，说不上来的心虚，平日里驾轻就熟的技巧今日倒说的格外生涩。

或许是因为办公室比平常多了一个人，即便这人睡着了，存在感已然很强，连带着周遭的氛围都和往常不大一样。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沈舟遥说不上来，可能……是没有往常那么冷吧。

办公室电话铃响起，沈舟遥嘱咐了毕老几句匆匆挂断了电话。

“遥遥，这么大的事我不问你，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电话那头是盛明学，听这口气，应该是有了解决办法。

“我不说，你不也知道了吗？”

办公室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谁走漏的风声不重要，沈舟遥不关心这个。

盛明学无奈的叹了口气，“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和美高那边协商一下，允许那几个人做完手上的项目再离开。”

这话实在太过天真，沈舟遥都听笑了，“美高掏了这么多违约金，你以为真是奔着这几个人去的？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学舟，算准了时间摆我们一道，又怎么可能答应这种请求。”

盛明学一副胜券在握的从容，“我们去说当然不可能。但京市广电总局的吴秘书长已经答应替我们从中调和。他的面子，美高自然是要给的。”

“吴秘？”沈舟遥对这个人有印象，半年前见过一次，个子不高，年纪不算大，官腔打的却很是老道，一双老鼠眼睛恨不得粘在自己身上，油腻的令人作呕，三句话说不出个重点，沈舟遥不信这人会这么好说话，“没条件？”

“要么说还是你聪明。难怪这吴秘惦记着想见见你呢。”盛明学语带笑意，说的很是轻松，“这样，今晚我组个局，咱们一起坐坐，权当交个朋友。毕竟学舟日后免不了还需要人家帮忙……”

盛明学后面的话自动在沈舟遥这里消了音，他不相信盛明学看不出这个吴秘对自己打的什么主意。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推了出去。

就好比两个月前，逼迫自己接下耽美剧，事后却再没过问过一次，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违背原则会遭遇怎样的口诛笔伐。

如今这种时刻还想靠着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伎俩结交权贵，沈舟遥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以往认识的盛明学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CV的事我来想办法。”不等盛明学再说什么，沈舟遥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捏了捏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他没什么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再抬眼的时候正对上洛晨睁开的眼睛。

洛晨的视线很直，跟沈舟遥对上也没有移开，半点没有偷听到别人争执的不好意思。反而多了一层情绪。

沈舟遥看得懂，那是直白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