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破天荒头一次祈愿主人的谋划出了差错,希望邬道月并不如酆恩序所想的那般时刻盯紧他们,可他却也明白,宗世镜此行如此重要,邬道月既已现身,便没道理不跟随前往,他在禁地中没见到邬道月,这人还有何处可去,竟能让他连合阴阳秘法所缺少的法华也不顾?
钺心中焦急,身形在林中化作一道残影,脚步不停,一连飞奔出去数十里。日落月升,天地归于寂静,他抄一条近道,奔入一处密林,于树枝、泥地上接连起落。至林地中央,某次落地时忽觉一轻,好似脚下踩的不是寻常泥土地,心中微沉,脚踝顺势一扭,重心偏向一侧,转瞬只见他足落之处一环套马索升空,正险险与他脚底擦过。钺就地卸力,起身时已将脚踝接好,抬头只见数十枚白玉飞针自林中暗处飞出,闪着月华寒光,他眼神一凝,挥剑将之一一击落,看着林中现身的数十身披月白牡丹服的弟子,神色沉沉,眼也不眨,只望向更深之处。
那人知自己行迹败露,轻叹一声,从树林阴影中缓缓现身。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远在千里之外,与众青年才俊一起讨伐欢喜宗才对。然而钺见到他,竟然不算意料之外,面具下嘴角微动,扯出个嘲讽的角度,望着面前一脸愁容,缓慢打着白玉折扇的年轻男人。
“钺兄弟,若有得选,我当真无意与你和恩序为敌。”秦南箫将折扇拍在掌心,“不过受人所挟,实在不能放你从这路过,还望你见谅。”
秦南箫此人,看似白玉无瑕,然而细数以往,若非他相邀,幼鱼不会入虚危城,他们因南星剑派覆灭而前往嵰州,不偏不倚也正遇上他追杀杀童魔头,几次虚危城与欢喜宗的交集,他竟然尽数在场。纵然如此,钺也从未将他往欢喜宗人的方向上想,直到祁州一行,各方试探之下,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位看似爽朗的秦少宫主与他的天罗宫,才是九家之中头一个被欢喜宗侵蚀的势力。
钺连日奔波,不曾休息,在天坑之下与宗世镜又一场恶战,险些丧命,如今又要赶往主人身边,早称不上有余力,不过全凭一口气撑着而已。天罗宫奇门淫巧众多,众弟子围攻之下,钺终于力不从心,露了颓势,秦南箫远远看着,手中折扇缓扇,见他强弩之末,胸前受了暗器,拄剑跪地,几乎再站不起来,终是心有不忍,扇子于手心一合,叫了停。
秦南箫神色复杂,望着林中众敌环伺的身影,自他与钺相识以来,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虚弱狼狈的模样。他是真的拿钺当朋友,也是真心希望酆恩序能够报仇雪恨,可他的愿望,终究只能折腰于事实。他爹对外只说常年闭关,却早已落入欢喜宗手中,连一双幼弟妹,也被他们掌控,天罗宫早已名存实亡。
而正因欢喜宗认为秦南箫翻不出浪花,反倒让他有机会探听出一件内幕。
他想将天罗宫救出的筹谋,在听到那消息后,便彻底成了死灰,一丝不剩。
不论恩义情仇,只论利益取舍。
他轻摇折扇,徐徐开口:“钺兄弟,虚危城大势已去,无论你们如何筹措,终究斗不过邬道月。别说我是拦着你救恩序,今日你若从我这处过了,连你的命,你也保不住,我是在救你。”
他见钺沉默不动,又道:“恩序与他们是有深仇大恨,你又何必将自己的命搭上?你若向我低头,便是我天罗宫的贵客,恩序如何待你,我比他不差。”他言语恳切,“我知你与他情深义重。但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这一身功夫,有必要搭在一个注定倾覆的虚危城身上吗?”
钺看着他,他不怨秦南箫两面三刀,说到底,秦南箫本就没有必须要襄助虚危城的义务,如今邬道月谋划成事在即,秦南箫既然投靠于他,本该为此高兴,然而他的神色,落到钺眼中,却是数不尽的悲凉落寞。
他缓缓撑起身来,面对秦南箫,摘下那张面具,平静地与他对视,四指合拢微勾,请他上前来。
弟子与他交手,知道他何等难缠,恐怕有诈,便下意识拦在秦南箫身前:“少宫主!”
秦南箫捏起折扇轻轻将他推开,他知钺行事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但自信此刻的钺并非他对手,故而上前,等待这人的答案。
钺望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秦南箫微愣,便见他作口型道:你输我一次,说我可唤你、做一件事。
秦南箫手腕微颤,笑道:“是,假如你想当我天罗宫的座上宾,我自然守诺。”
钺嘴角微动,一字一字道:那还请你勿要食言,放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