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危城出世,内中牵扯太多,他家经楼藏书曾被叛徒焚毁,剑阁弟子也在动荡中死了个干净,酆恩序此番,要不要开门收徒?他与朝廷联系匪浅,那位已在南星剑派一事上露过锋芒,这次又会有什么处置?
失去虚危城的这十年,武林格局早已重新熔铸,如今他出来,便不得不分一杯羹给虚危城,且是很大的一杯,怎能不仔细掂量清楚?
但既然是试探,便不能放在明面上谈,酆恩序避了两次,他们也不好再追问,秦南箫举杯敬他,半是抱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海棠会在今日指出薛凌风就是欢喜宗主?你家与欢喜宗是有深仇大恨,咱们也不遑多让,海棠突然动手,可真将我吓了一跳,要是早知会我们,便不会像今日这般被动了。”
他扫视一圈桌旁之人,道:“听说海棠救过陆留行的命,她自然信海棠的话,我与海棠在嵰州也相处甚久,所以愿意信她,倒是古执大哥,你与海棠又没什么交集,怎的一听她说话,就愿意和我们一同出手了?”
古执笑道:“她在嵰州的事迹,谁没听说过?我父亲说她是个明辨是非,堂堂正正的侠客,与我夸她许久,她指认薛凌风,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我愿意信她一信,”
他这样说,众人神色都有些微妙,依他们的了解,古岱要说出这种夸奖之话,约莫比登天还难,况且古岱与他夫人一对怨侣,与古执也素来父子不和,他们平心静气坐下来夸奖讨论一个嵰州的女孩,这场景仅是想一想,便觉得十足诡异。
不过想想,也并非没有可能。叶运与段友友也没去嵰城山,可谁又没听掌门说起过海棠?
秦南箫道了声原来如此,似只是有了兴趣,方才随口一问,得了答案,便罢休了。
段友友偷偷抬眼看酆恩序,酒喝得多,也不知是欣喜还是伤感,只暗地里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等众人发现时,身前瓷碟已经聚了一小抔泪水,顿时一窝蜂去劝她,她立时哭得更厉害,抽出腰间长笛,抽抽噎噎吹了一支《折杨柳》,笛声绵长圆润,如泣如诉,众人心中亦有所触,被她一引,也十分感伤,静静听完这曲,觞尽席散,就此离去。
祁州一日气候变化颇大,白日里还算炎热,这会儿天色半晚,便有了些凉意。酆恩序告别众人,登上马车,等候许久的人影立刻为他披上件薄衫,再跪坐一边,捧上早已备好的葛花醒酒丹。
这颗醒酒丹,是钺不胜酒力,生怕再发生之前栳镇一般醉酒的事,才自己备上的。酆恩序是千杯不醉的量,自然不需要,红拂也从不为他准备,不过想来吃上一颗总会舒服些,便接过吃了,又就着他手喝了几口温茶。
马车缓缓驶出,他抬眼问钺:“你在擂台上等我,是准备说什么?”
钺放下茶杯,端正跪好,将自己昨夜尾随薛凌风发现之事一五一十说清,将盛着可疑药粉的小瓶也掏出放在桌上。他已将这消息告诉影六,酆恩序与人应酬时,便有人前往查访那间小院,果是人去楼空。
酆恩序将玉瓶放在掌中摩挲半晌,唤来影六,叫他遣人送去万象宫左佑青手上。影六应声而走,他望着车窗外,天空尚且明亮,远不到夜深宵禁时,便说:“去看看。”
这马车自然不是他用董明肃手令入祁州城的那架,而是先前往嵰州去时,檐角悬挂莲花铜铃的一乘,就连当日陪他一同入城的影三与相逢,为避嫌也留在了祁州城外的小山庄,他此番入城,只带了十来个虚危城乙序、丙序的影卫,也多隐在暗处,只有寥寥数人跟在身边。
马车缓缓驶入街巷,停在扇门前,影卫将门锁撬开,一个三四丈见方的小院,便展露眼前,地面铺着常见的青石板,角落堆着些杂物,入内左侧为伙房,中间是堂屋,再后头是主人家起居的卧房,与有些家底的市井小户之家没什么两样,十分稀松平常,若不是钺夤夜跟踪,约莫也想不到薛凌风竟会住在这种地方。
通过些蛛丝马迹,明显能看出这家人走得匆忙。伙房里还备着新鲜蔬果肉菜,似是等待午后主人家回来用饭,然而一股隐约的腐烂恶臭,总夹在果蔬清香中挥之不去。钺打开密室,臭味骤然浓郁,几乎扑面而来。他燃灯入内,发现一应陈设皆被毁去,药瓶药盒不翼而飞,而那养了人头的青花瓷缸也被击碎,泡得浮涨发白的人头滚在地上,昨夜见到的几颗长了叶的法华,则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