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待不久便回了房,钺收拾一会儿,也合衣上床躺着。前几日一心只念着赶路,并不觉得如何。等到了祁州城,骤然松懈几分,便觉出夜寒衾冷,好似身边总缺了什么一般。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念,颇不自在地翻了个身。
从万象宫酆恩序允他上床算起,也有两月了,他从诚惶诚恐,到渐渐习惯了那道从来只能远远守护的呼吸声,如今便响在他身侧咫尺之地。日里寸步不离,夜里交颈缠绵,这些过往想也不敢多想的好事,对他来说,竟然也算得上寻常了,虽然主人并没有真的予他几次欢好,但抚慰侍奉,还是有许多的。骤然离了酆恩序身边,才觉得一个人实在是……寂寞凄清。
他翻来覆去,想主人居然刻意令影六警告他老实些,是不是还没消气?可主人越说不许,他心里就越发在意煎熬,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闭眼许久,仍睡不着,干脆起身将寒潭及酆恩序新予他的剑裹好带上床来,一把握住,另一把抱在怀中,屈腿在被褥里缩了缩,将自己裹成个虾米模子。
钺仔细摩挲着寒潭的铭文,虽认不得字,却早将笔画都记在心里,又是一阵恍惚。想酆恩序起初对他的身世严防紧守,不许任何人知晓。眼下除了允他不戴面具外,还预备让他上温家的盛会,是不是觉得,他还有别的用处?钺沉沉靠在剑柄上,心想,那他定然幸不辱命。
……
次日一早,海棠便带着他出了门,她也在祁州城打过不少擂台,轻车熟路带着钺到了城东名宿盟分舵。只见临街一座楼阁,正面五扇红门大敞,外头各摆着一张红木案,后头皆坐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人,门外排起长队的武者,都要先从红木案前过,有些掏出木牌,让师爷认名、认脸、认武器,有些脸上稚气未消的,许是头一回参加名宿盟的擂台盛会,师爷核过文牒,便现刻上一张木牌给他。远远望着,只见师爷手持一把平凿,手起刀落间,木牌便雕刻完整,凿痕光洁如镜,笔画圆融饱满,力道含而不露,竟不见刀锋顿挫之迹,那木牌也不是普通木材,应是极硬的铁力木,仅用一把平凿,便能做出这番篆刻,足可见手上功夫。
钺与海棠排在队尾,周遭嘈杂人声不绝于耳,皆在议论赴盛会的有名之辈,甚么卧海派的公子,惊鸿剑的大侠,皆是名宿榜上有名的侠客,反倒是几大武林世家门派无人提及。钺看向海棠,眼中流露询问之意,海棠顽皮道:“打不过么,自然就不议论了。”
她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不过那事之后……南星剑派也名存实亡了,我这些日子听说,假如武林上仍论九大世家门派,便有人想争一争这个名头。”
钺只觉可笑,望她一眼,海棠便摇头叹息:“我也这样想,天下武学之师的名号叫了这样久,二城三宫四派岂是仅因有超凡武功绝学才备受推崇?乱世出英雄呀,现在天下初定,武功、名声、际遇,都栽培不出第十个天下之师了。”
海棠话音刚落,便有个男子走近,赞赏道:“这位女侠说得在理。”
见这一男一女望来,他一抱拳,温和笑道:“在下邵然,也是来参加这场盛会的武者。方才在后头排队,听了这位女侠的见解,私以为十分有理,想来与二位结识一下。”
这人额前悬着颗拇指大的朱砂,旁边各有两颗绿松石作副,上身赭色短打,外套个发白褂子,后腰用布条栓实了两把交叠弯刀,下头着一条黑裤,袖口裤脚也绑紧了,绷出结实流畅的线条,看上去有几分西域风貌,说话却是连寻常武者都少见的文雅,就连他这个人,也不像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角色,照海棠看来,更像是高门贵户专养来夺名次的那类武者。
饶是海棠也不大同他们打交道,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人的来头,不着声色往旁挪了一步,将邵然与钺隔开,才回礼道:“在下海棠。”
“原来是嵰州的海棠女侠,久仰久仰。”邵然似乎没发现她的戒备,照着她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言语中不无嘲讽,“正如女侠所说,九大武学之师的地位,归根究底,实是在乱世之中奠定的,与其说这武学之师的名头是承认他们的超凡武学,不如说是嘉奖他们的从龙之功,连带如今举国尚武,以名宿榜与擂台论声名,习俗都出于此。就是南星剑派不在了,这名头,又岂是一般的小门小派担得起的?如今有些人,见天下太平了,便以为真可以靠擂台上的拳头来分胜负了,实在是天真至极。”
邵然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触目惊心,话音未落,便引了周围不少武者侧目,偏偏他自己还毫无所觉一般,仍在继续道:“况且,究竟是什么样的对手能一夜之间将南星剑派灭门,如今尚未有个定论,这样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海棠听到这儿,越发肯定他主家是公门中人,试探着问:“听口气,邵兄对如今的局势看得很透?”
邵然干脆利落地摇了头,说:“那倒不是我看得透。不过我想这么简单的道理,蠢人才会想不明白吧?”
他这话便有些太得罪人,这群天南海北的武者聚到一处,必要有一个人人皆知的话头,才能迅速拧作一团、打成一片,那些犄角旮旯的小事,都传不出一州去,实则大家私底下议论很多的,还是南星剑派那出离奇灭门案,和八家忙活了数月,仍没找出凶手的八卦。他这边一说完,那头膀大腰圆的武者就不乐意了,粗着嗓子叫骂:“你个小白嬢皮,在这里放什么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