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周遭雪山显现出种凛冽的清澈,褒应闲祭奠完谌文君,安排好庄中诸事,领着这队人马离开北川山庄。一行人在山谷中行了半日,地势渐高,眼前只有这条上山路,直通白雪覆盖的山头,且一山更接一山,连绵不断,愈发高耸,好似通向天脊。钺仰头一望,双目遭日光刺了一刺,他闭眼抿去泪珠,不知怎的,想到玉墟市中见过的玉衡的通天阁,心想,眼前这景,才真真称得上通天。
海棠牵着缰绳,一路都在打量身旁的马儿。这马长得新奇,比中原的马要矮上半头,但体格更为厚实健壮,尤其四蹄更宽上一倍不止,周身色黄,毛长而密。马队驮着行李,在雪中走得稳稳当当,若是远望,倒不像是马,更像是牛。
这是北川特有的马种,不善奔跑,但耐寒擅攀,尤其适合在这样的季节翻山。
山脚下这段,因着雪化了大半,隐隐绰绰还能识出条路来,越往上走,人迹便越是稀少,而风雪愈大。按照褒应闲的说法,解魄草长在一处冰川之中,须得翻过两座雪山,再行寻找。这样一去一回,就要三日不止,不过路上有北川山庄过去筑的石屋,可做休整使用,夜里不需卧于风雪,他们只需在天黑前,赶至第一间石屋即可。
褒应闲在前头带路,浩二紧随其后,再往后,则是钺、酆恩序、海棠与二七。几人运起轻功飞跃,脚掌与雪地触之即走,只留下半个鞋印,但雪面久无人经过,面上松软异常,力道极难拿捏,一个不好,脚便会深深陷入雪中。褒应闲踩出的脚印,将雪面微微压实,后来人则踩着他脚印向前走,比自己走动更容易许多。走到半路,二七一个走神,左脚陷入雪堆,他裤鞋又未系好,腿脚一抖,一抔冰雪便落入靴中,冻得他一激灵,忙运起内力驱散寒气,俯身绑好,起身又吃了一嘴冷风,吹得他牙齿疼。
身在雪山之中,才知天地真为苍茫茫雪白一片,出发时天色还算好,此刻却转了阴天,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分不清天地上下。众人只知行走,又一转眼,天地似乎就倏地暗了下来,钺掂量了时辰,才恍然约莫是天色已晚。
走在这路上,除了行路的疲累外,竟对旁的事物再无觉察。
风雪渐骤,褒应闲停下脚步,眯眼望向左侧山脊,道:“应该就在这附近。”
过了一整个冬天,石屋遭雪深深掩住,众人寻了片刻,才发现一处岩壁下露出半扇的黑色石壁。浩二运气将石屋周围没腰深的积雪扫出条路,众人才陆续进了屋,积久灰尘扑簌簌落下,冰晶碴子一般,屋内屋外,也是同样的寒冷。
石屋不大,正中有个火塘,堆着旧年陈柴,摸上去也如冰棱一样,又潮又冻。浩二领着二七迅速将这批柴火丢到门外,另从马身上取了燃火的绒麻、干柴与油脂,三下五除二将火生起来。这一屋六人,皆是内力深厚的,几乎可说是不惧寒暑,但在灰白世界中走了一日,如今看见橘红火光在黑暗石室跳动,才终于找回些仍在人间之感。屋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整座山上,只听凌冽的山风和木柴炙裂的噼啪声,这再寻常不过的一把火,竟然烤得人心中踏实不少。
褒应闲在屋中翻找一阵,掏出个石瓮,浩二拿去屋外用雪搓干净,又盛了一瓮白花花的雪碴入内,挂在火塘上缓缓烤。屋内渐渐回温,他二人将外衣脱下,用长棍挑弄柴火,等着瓮中雪水化开。海棠将干粮分给众人,于是就这般一边等雪水煮开,一边慢慢嚼口中这硬得像石块的肉干。
眼下放松下来,褒应闲一手拿着油纸包的肉干,一手搅着瓮中化了一半的雪,笑道:“这屋子当年还是我师父建的,一路上共有两间,这外围的一间如今都是进山的采药人或者猎兽人用,若不是你们到此,我们也有许多年没上过山了。”
海棠有些惊讶:“不是说解魄草很珍贵?你们平日不采它的么?”
褒应闲摇头,说:“正是因为解魄草珍贵,北川无数人盯着这草药,我走一遍这路,解魄草生长之处暴露的危险就更大一分。”他冷笑一声,“整个北川,谁人配用这样的神草?与其让他们寻到机会偷采,倒不如让它解魄草在雪山深处自身自灭罢。”
海棠也知晓了北川其他山庄与谌文君的恩怨,一下便听出褒应闲话语里含着些报复的怨气:他师父因解魄草而死,这北川其他地儿还想要解魄草用,简直是痴心妄想。
浩二只顾往火里添柴,早习惯了褒应闲对其他山庄的敌意,闻言憨厚一笑,顺势接下话头,说:“你们中原人怕是从未见过这等严寒吧?”
二七含糊应声:“冷是冷,景致也确然壮阔。就是太静了,静得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