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酆恩序开口,他才回过神来,说:“我这几日也将文字解读了个大概。欢喜宗黑影确是异兽无误,它出自北川,名唤哀牢,身似影而无声,擅仿人形,有遁地之能,可日行千里,其速胜于良驹。前人以它入药解忧,因其有追踪模仿之性,有人豢养活兽,作看管奴隶使用。然而这并非最常见的用处。”
他顿了顿,说:“哀牢能将人吞入腹中,在旁人看来,便好似溶化于影,难以加害。人在哀牢腹中,仍能感知外界,而常人不知。”
钺本只静静听着,左佑青这句话却忽然让他变了颜色,猛地抬头望向酆恩序。
除了被他主人欺凌得过头,他少有如此失态时候,酆恩序也有意外,问他:“怎么了?”
钺面具之下嘴唇战栗,双目盈起眼泪,主人身形被泪光模糊,仿佛又回到他耿耿于怀的那日,闯入鸣竹院中,在尸山血海里看到酆恩序的第一眼。
他膝盖发软,几乎立刻就要跪倒在地。
左佑青一说,他就想明白了,原来那日进攻虚危城的欢喜宗大司祭,是从这里得来的消息。
他逼迫小厮念信上文字之时,一定就有哀牢在他旁侧!
他以为自己已然拦下传信,无论大司祭后续如何得到消息,他所犯下的,就只有一个擅离职守之罪。
却原来,是他将这消息亲手送到欢喜宗手里的。
钺几乎立刻站不住,酆恩序伸手扶住他,望左佑青一眼,左佑青便知趣退进内室,将堂前留给他二人。
酆恩序摘去他覆面时,他已泪流满面,眉宇哀戚:主人、主人……
“怎么?”酆恩序再问了一遍。
钺摇头,心中绝望至极。他想酆恩序愿意饶恕他那日的罪过,定然是只以擅离职守为罪治他,而非叛主投敌,可若当日真有哀牢在侧,他与叛主投敌何异?
栳镇上变作他模样的哀牢,正是那兽见过他的见证啊!
酆恩序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冷言道:“同一句话,你要我问三遍?”
钺在他掌心颤栗,竟是比过往所有时刻更惶恐不安。他攀住酆恩序的手,心想:若不是主人如今还好好站在此处,我死一百次不足惜。
他抖着嘴唇,将故事一一禀告主人,毫无隐瞒。当日发生的一切,他都曾对酆恩序说过,如今心境迥异,只觉得无地自容。言毕,他舍不得闭上眼,泪眼朦胧地看着酆恩序,嘴唇翕合,说:主人,奴自知犯下大错,求主人、求主人……
他想求酆恩序赐死他,可话到嘴边,他又心有不甘。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主人身边,与主人同床共枕,就一个时辰前,他甚至还与主人亲昵过一番,就连如今,口中都还残留着主人的味道。
他……说不出口。
他不想死,他怎么舍得死呢?
钺痛苦地低头,那二字终究还是被他吐出:奴犯下大错,不敢请主人饶恕,只求主人……求主人赐死……
他孤身夺下了假小厮的信件,他若要隐瞒,他若不吐露哀牢之事,谁能知晓当日还有这节外生枝的一环?酆恩序看着这小犬在自己手中懊悔到颤抖哭泣,眼泪垂落他指尖,烫得他几乎要松开手。
如今时辰、处境都不对,他只能压下心中凌虐之欲,说:“不与你相干。”
他屈指擦去钺的眼泪:“当日之事已了,你既已为此吃过苦头,便安心待着。”
钺痛苦地摇头,他并不惧怕酆恩序再对他施以刑罚,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自诩主人最锋利的剑刃和最坚固的盾牌,怎么会让他主人陷入险境的祸事,居然是他一手挑起的?
可钺认为是自己闯下的祸,酆恩序则清楚,当日钺截下的那封信,只是幼鱼向宗内询问有没有对他用过臣药,真正让欢喜宗对他动手的,是幼鱼当晚送出的第二封信。
没人知道为什么幼鱼会连送两封内容不一的信出城,钺甚至为此怀疑过城内出了奸细,有人在那一个时辰之内,将他的处境告知了幼鱼。
可城内当时知道他中药的,只有影一和钺,影一绝不会背叛他,而钺,那个时候已经远赴小粟村,为他灭口去了。于是幼鱼当晚的行事,随着她的死,成为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幼鱼死了,其余人也早从发生的一切中走了出来,就连影一都不再恨钺,却原来,他还困在那日的鸣竹院内,为他主人早已过去的一场劫难追悔莫及。
“你活着,对我的用处总比死了多些。”酆恩序将面具给他戴好,遮掩了一脸狼藉,“你若觉得愧疚,今后办事,更小心便好。”
他指尖隔着面具边缘轻轻摩挲,想了想,手掌覆住钺的关元穴,垂首在耳侧低语:“况且今非昔比,如今,我也舍不得你。”
……
天色未明,张綦房门忽被敲响,声声催促,在寂静深夜中格外刺耳。他懒懒下床,拉开房门,看着神色惊慌的梁藜,笑道:“大师兄,这么晚了,找师弟是有什么要紧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