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回过头,终于正眼看他,笑道:“宗兄若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就未听说过,幼鱼两封回信,前后间隔不过一个时辰?”
“况且,我若真想要重泉……”他眼神扫过宗世镜,“又何必舍近求远。”
宗世镜面色一变,好似只遭鹰盯上的野兔,只要邬道月露出杀意,立刻便要逃走。
宗主走入灯阵之中,举起熄灭的双芯命灯,不无可惜:“玄妙之术必有可破之处,铁壁之盟必有可攻之所。世间之道,也并非此一条而已。”
……
这之后一路上倒是未再出其他差错,如此风平浪静回到城中。再看到熟悉城池时,钺略略舒了口气。
城中影一、许仇、李俉、左佑青、红拂等人俱到了,另外有个半大孩童也等着,看见钺怀中正贪睡的幼儿,手足间一阵莫名不自在,正是留鹤。
红拂得到消息后便为方子诚安排好了居所,本叫侍人先将小公子抱走,但因着钺一路上伴随方子诚颇多,除却酆恩序外,就数钺与他最为熟悉。交换时方子诚忽然醒来,紧抓他衣襟不放,酆恩序便叫他同去,而自己领着许仇等人回了东阁。
他们外出,满打满算也有两月余,不算上京的红拂和收到影卫递回黑影肢体的左佑青,旁人恐怕也有许多要事禀报,原地只留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钺低头看看故作老成的留鹤,只能无奈抱着方子诚,随着侍人往后院走。
方子诚今后将住在泷水小楼中,而那地,现下是留鹤住着。
留鹤跟在钺身后,走得不急不缓。他还未长到能够为酆恩序分忧的年岁,不过酆恩序回城,他先来跟前问安而已。他与钺不熟,一路二人也无任何交际。钺能够明白几分红拂将二人同放在泷水小楼的苦心。府中终归冷清,将两个小孩放在一处,也能稍微热闹热闹。不过这年岁……着实差得有些大了。
况且,尽管留鹤极力掩饰了,但他一个稚嫩的小少年,在钺面前又放松警惕,眉宇间终归流露出几分郁闷来,钺就从他这既不热忱,也不排斥的态度中,读出他对这个即将与他同住的小孩,恐怕并不欢迎。
钺作为影卫被虚危城养大,向来明白自己的用处和寿命,将自己当作一把终会被折断、被新人替代的武器看待,由是并不能理解留鹤的心情。留鹤是从前剑阁中人的遗子,父死母亡,被影一抱进府里养大,幼时发现于武学上颇有天赋,于是酆恩序以心法授之,阖府上下,几乎也将他等同于小主子对待。如今府里又住进一个方子诚,且是年岁更轻,与城主关系更近的,依留鹤想,把他与自己同养,说不得之后城主便要用心栽培这个外甥了,教他如何能够高兴?
然而无论如何,论年岁,他为长,红拂已与他说清,要他作个兄长榜样,看顾这孩子。他便对钺拱手道:“有劳先生,请先生代留鹤向城主问安,留鹤定会好好照顾小公子的。”
钺皱眉,仅冲他些微颔首,将方子诚交给侍人,便先离去了。
钺到东阁时,酆恩序正同红拂说话,李俉与许仇已经离开,只有影一与左佑青仍在,见了他来,影一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钺抱拳礼过,以为影先生会如往常一般无视他,却不想影一貌似忘了曾经的不满,也对他点了头。
钺面上不显,心中却立刻五味杂陈,一汪酸水堵在肺经,教他喉头都生了些哽咽。他知道自数月前幼鱼那事之后,影先生就再不信自己,也对酆恩序带他同赴嵰州颇有微词,只盼着酆恩序勿要再重用他。恐是恨不得没有钺这个人,或他早死在营中。
在钺心中,虽是酆恩序最为重要,可他是影一一手教出来的,影先生对他形同陌路,视如仇雠,他怎可能好受?
眼下南星剑派走这一遭,虽是远隔千里,但路上发生之事,玉衡、影四、影六自然都会报回城中,让影一心中有数,故而钺便明白,这一遭后,自己在影先生这处,即便仍不如旧日那般可信,至少,不是敌人一般的人物了。
当日鸣竹院中抵住他脖颈的、属于影一的长剑,此刻才终于被主人收回鞘中。
屋内,待红拂说完此次上京见闻,酆恩序问道:“姑祖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