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破了这戒,常倾一副深情模样,向常慕诉说爱慕之心,言道既然如此,不如成就好事,又央告他瞒下,说若是父母知晓,恐怕常慕与其母难以活命。
常慕抵不过他的软磨硬泡,更惦念后宅中的母亲,终是点头答应。
常倾从此对他关怀备至,但不改风流习性,他说自己最爱阿慕,却也舍不得旧情故人。
常慕看常倾一面从容有余辗转玉臂,一面面不改色同他情话,心中难过失望,渐而意冷心灰。
这就是他曾敬佩的兄长。
这也是她曾心爱的眷侣。
“你编这出戏来给我看,难道是要告诉我,阿倾才是那个负心人吗?”海棠急得脑袋发疼,“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给我滚出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带点哀怨的感伤,控诉她:“你说过,你会保护我。”
“那是因为我将你认作了阿倾!”海棠痛骂道,想到月余以来,与自己同起同宿、山盟海誓的都是常不慕,更觉得恶心,“你为何要假扮他接近我?南星剑派灭门是你做的、追杀何伯与诚儿的,是不是也是你的人?阿倾他又为何会帮你杀人,还被你说作是你?”
那道声音沉默片刻,叹息一声,似乎真觉得无奈惋惜,说:“是我做的,这又如何?我并非是在等你,但既然你闯进来了,难道你就不好奇,他离开你这几年,究竟是去了哪里?我接近你,也只是想知道,你有什么能耐,竟然能让他转了性子,真的打算当你的阿倾。”
伏在身上的常倾幻影散开,海棠忽觉胸腔暴胀开来,好似肺腑在不断膨大,一个血肉模糊的小人儿,从海棠心肺的血肉中分出,一个泥人逐渐成型,长出一张常不慕的美艳脸庞,坐在她的心脏上:“你不要急,你难道就没有疑惑过,为什么他只敢用我的脸来见你?”
……
钺在发现自己脖颈间绳索的一刹那,便生了将之扯断逃出的念头。他分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嵰城山校场之上,为了主人奔入常不慕的红雾之中,不知为何,竟然回到了小粟村。而当他发觉以往能震碎铁链的一双手竟撼动不了这根粗鄙的麻绳之时,才看见自己的手变作了四五岁幼童大小,手心因着用力的拉扯,已经被麻绳磨掉了一层皮,鲜血淋漓。
为什么……钺脑子浑浑噩噩,记忆越来越模糊,此时破门哐当打开,一个粗壮的中年妇女抱着儿子走近门来,嫌恶地踢了他一脚,说:“懒骨头!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快起来打水!”
钺在地上滚了一圈,被扯着脖子上的麻绳拖了起来,只好颤巍巍跟在女人身后小跑出柴房,来到井边,一双磨破的小手被塞了个有半个自己大小的木桶,他脑中懵懵,将木桶往井中投下,忘了系绳,木桶掉进井里,发出响亮的哗啦声。村妇听见了,放下孩子怒气冲冲走过来,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与叱骂落下,骂他,骂他早死的父母,说都怪他们死得太早,才给自家添了这么一个拖油瓶。
正在这时,篱笆围住的那扇破木门被人敲响推开,那人似乎想入内,见到这番场景,默默收回迈入的半只脚,只站在门口,犹豫该不该进去。
村妇终于停下打骂,满脸晦气地抬头,见到来人衣着打扮时,将要脱口而出的喝骂风头一转,堆出笑意问道:“这位爷打哪里来?是有什么事?”
那人内心有些挣扎,但终究还是推门走入,钺倒在地上,抬头向上一望,只见这人衣着整洁体面,通身气派,比舅母往日热络对待的人高到不知哪去。
那人走进来,侧身往地上一看,钺才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个小女孩,拿宽大外衫裹着,只露出半张小脸,约莫三四岁年纪,粉雕玉琢,美丽非常,比庙里绘的小仙姑、市集里舅母带回的瓷娃娃还漂亮,他想到舅母哄弟弟的话,盯着那个睡着的小女孩,脑子里晕乎乎地想,难道这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吗?
这正是酆恩序与钺的初遇。适时东方莲与酆清州正要赴世家盛会之期,临行前酆清州诸务缠身,便让东方莲与幼子先行,预备随后自己与女儿再赶路去与妻子汇合。东方莲一行轻装简阵,不过天枢、天权两个甲影与几个虚危城弟子随行,不想半路遭了欢喜宗截杀,东方莲将幼子托付给天枢,自己却没能逃出来。
而酆恩序虽逃出来了,却身中欢喜宗臣药,当晚身上便发起热来,高烧不退。彼时天枢不知那药的来历,行路几日,见小主子不仅未有转好,反而每况愈下,几乎濒临夭折,不得已暂停行路,先在这处偏僻小村落里歇脚,嫌弃地挑挑拣拣,选出了那么个还看得过去的农家打算借住,不曾想开门就看到村妇在打孩子。
他入门看到地上衣不蔽体,还狗似的拴着条麻绳的小男孩,再看看蹲在屋檐下正玩着泥巴,虽衣衫也有补丁,但干净整洁的小孩,即刻便摸清了此中关系,只同村妇说明借她家屋舍住上几日,望着她谄媚笑脸,掏出几两碎银递去,说:“我家小姐见不得脏东西,劳烦重新收拾间屋舍出来。”
“诶、诶。”妇人忙不迭答应。又见男人怀里鼓囊囊的一动,覆住一团的衣衫垂落,才看见他口中的小姐,一时张口忘言,竟然原地呆住,怔愣得失语。
天枢皱起眉,提起垂落外衫将小主子盖住,妇人才意识到这些大户人家,向来有极严苛的规矩,想是自己冒犯了,但那女孩的好相貌,又勾得她生了别的心思,恰好儿子凑到身边来,挥舞着一根树枝想要击打生人,她将树枝夺过,装模作样在儿子身上抽了两下,便将他往男人身前推,殷勤道:“我家这小子,聪明着呢!也可以让他陪着小姐玩耍。”
天枢的嫌恶快写到眉梢上,冷硬地说:“不需要。快些收拾屋子吧。”
村妇连连应下,转身又踢了一脚躺在井边痴痴看着的小孩:“还不快起来,等我把桶捡起来呢?”
小孩恹恹地从地上爬起,常年的虐待让他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知道这远来的男人嫌弃,便垂头遮住眼神,等到他们转身,男孩站在井边,才又回过头去,盯住男人肩上露出的一小截属于女孩的发辫。女孩金玉一般的脸庞,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天枢将酆恩序安顿好,紧接着便要去清理一路上留下的痕迹。但小主子病得重,正是虚弱之时,这家夫妻看他们的眼神,也让他觉得厌恶,不过酆恩序得了喘息,精神转好,强撑着坐起来,披着一床硬被,恹恹地对他说:“天枢叔,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