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时便能说出入营为护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钺身上的忠主之心宛如天生,自入营以来,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他对主人的忠诚,影六看在眼里。可以说,影六对虚危城的忠心,一半是营中训得,另一半,其实是从钺身上学来的。
听他如此回答,影六后背一紧,胃口顿失,放下筷子默默想:原来我也要做到这份上?
影六心绪复杂,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便岔过话头,重新执起筷子,说:“楼下那两人的来历,秦少宫主是不是已对你说了?”
钺点头,问:是有可疑之处么?
“也并非可疑,是主人觉得有些奇怪。”影六说,“红叶镇离栳镇并不算远,驾快马不过两日而已,离得更远些的启明镇都有武者得了消息,要去栳镇抓死在你手下的假住持。那叫海棠的女人素有侠名,若听说了,不该不去。主人已令乙影十三寻了附近的听风客,发信回听风楼查问她的行踪。还有那个叫阿倾的男人……”
话头至此,影六冷笑一声,说:“连姓氏籍贯都不知道,只晓得一个阿倾作名字,耳不耳熟?”
钺问明白眼下境况,稍后回酆恩序房中草草吃过饭,想到影六看他的眼神,便褪下面具,对镜看那片伤痕。淤血经过两日生发,更显得可怖,将这张本就无甚特点的脸装点得很能倒人胃口。他抬手摸摸,分毫不差地记起那日头磕上木桌时,身下被凶狠贯穿的力道,不由打了个冷噤。
又念及影六问他的话,想:不愿?他怎会不愿呢……他渴慕了数十年的,主人一朝予了他,他开心还来不及,只是希望勿要留下伤痕,惹主人嫌恶。
酆恩序推门而入时,就见屋内钺跪候一旁,桌上放着面铜镜,旁边是未阖上的药膏药油。他拿起半掌大的小玉盒,未发现铭纸,遂放到鼻下嗅了嗅,不过数息便识出。这药并非常备,定是钺向玉衡求来的。他心中冷哼,上前将这人下颌抬起。钺推了一半的淤血和扑闪的睫羽在手中发颤。
酆恩序拇指摁上那片伤痕,手下这人霎时吃痛紧了脖子,却驯从跪在原地不曾动弹。酆恩序垂眸看着他,问:“连玉露生肌膏都用上,你这张脸是有如此的贵重,还是脑子被砸坏了?”
虽然酆恩序言语并未提及,可钺跟了他这许久,听他如此轻蔑语气,何曾不知自己那点不端心术已被戳破,咬着后牙,颇为窘迫,若地上有个坑洞,恨不得即刻滑下去藏起来。
酆恩序言毕,拉开木凳,在桌旁坐下,靴尖磕磕身前地面。钺不明所以,只别扭地膝行上来,依引导跪到他腿间,被挟制在由酆恩序圈出的狭窄空间内,遭主人的气息包裹。此刻若酆恩序垂首,墨发顷刻间便会拂到他面上。钺喉中偷偷咽了咽,不知主人作何打算,想他或许将要惩戒自己的抗令,但这距离又如此亲近,以至于他心下除了惶愧,竟会隐隐生出些许不该有的期待。
微凉指尖向上,拨开钺额前垂下的碎发,露出片暗红结痂的擦伤,横在面白的皮肤上,犹如朱砂绘就的画册,再添暗痂周围青紫凝雾般的痕迹,愈是可怕,欣赏起来,反倒愈发美妙绝伦。他冷眼看着,指腹摁住淤青最重之处抹开,疼痛乍起,随着他手指将这颗脑袋捶打了个遍。钺眉稍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将呜咽吞下喉间。
受伤总是很干脆轻易的,铁器刀剑划开的血口,永远比拳脚骨肉打出的暗伤更利落痛快。钺不怕受伤,但最难挨伤后复原时的漫长痛苦。分明争斗已经结束,该死的人尽数死绝,他活下来,恩赦静养,无人偷袭惊扰,那痛却如影随形,好似没有尽头,站立坐行,都缠着他。钺已惯于忍受,只当这是寻常而又理所应当的,他生来就带有的一环。
可他仍旧厌恶带伤的感觉。
除了……主人予他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起,时隔半月,新甲终于将裂成两半的坏甲顶出。他出发时将碎甲剪去,非但不觉得如释重负,反陷入更深的空虚。
酆恩序摁住一抹,将凝住的药膏化开,推着皮肉下的淤血,将伤痕一点点覆盖。钺紧抿嘴唇,仰头受着,等酆恩序手指往药盒中一擓,挖出药膏再抹上伤痕,又是新一轮摁着额骨的碾压,才在无尽的闷痛中隐约领会到,主人在亲手给他上药。
惶恐之外,无异于喜从天降。他越发柔和,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主人的面目,眼睛便只乖顺地追着眼前移动的手掌。白玉修竹般的手指,几日前就那样抓着他的发根,摁着他的肩……握着他的……
额上忽地又是一痛,钺猛然回神,恍然望进酆恩序沉如寒渊的一双眼,意识到自己又不知觉地开始淫想主人,于是结结实实在他手下打了个冷颤,暗暗疑惑从前向来只敢悄悄藏住的妄念,究竟从何时起变得如此猖狂,越想越羞愧,那只上药的手甫一离开,他便低了下头,整个人埋在酆恩序双腿之间,好似犯了错躲到主人□□的家犬。
玉露生肌膏是极好的伤药,触肤化水,酆恩序手间一片黏湿,他搓搓指腹,看着钺的头顶,想这人被丢在玉墟时分明万念俱灰,就连后来偷偷跟至红叶镇,都从头到尾不敢露上一面,原以为钺会就此安分,没想到仅仅两日,这对着他素常胆小的小犬,居然就转了性,有了这等的勇气抗令来追。
何尝不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酆恩序看着钺,遭药膏糊住的指尖难受得厉害。他伸手在钺的脸上抹净,不意这人得了眼下的好处,见他并无不虞,胆子摇摇晃晃又大起来,小心地试探着,用脸去碰他的手,渐渐往他掌心埋蹭。于是手上越发热胀,那股熟悉的阴寒欲流,淌在经脉中隐隐作祟。
他看了一会儿,忽地下令:“起身。”
钺跪得极近,闻言便谨慎撑地站起,以免不经意碰到他。心下的一番忐忑,在酆恩序伸手轻扯腰带,将那一圈布带解开时到达顶峰。
衣衫松敞开来,钺心中突突直跳,一股莫名酸胀涌上喉头。他再依令跪下去,仰头看着酆恩序缓缓将那根布带缠在手心,疑惑地眨眨眼。
仅仅只是……拭手而已吗?
钺心中说不出的失落,不想酆恩序松握几次,抬眼望向他,他还没来得及整束自己的可怜眼神,那只手已重重挥落,一掌扇在他脸上,直将他打得向对侧倒伏,又被拦在主人腿间。